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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丨几张报纸定乾坤

来源:中国军号 作者:李鹏飞 邢维瑶 等 责任编辑:杜圣智
2026-10-26 15:29:52

红军翻越岷山一路向北,在陇南宕昌县的普通小镇,红军获得了补给,毛泽东从几张报纸上得知,陕西北部有活跃的苏区根据地,黄土高原上,革命星火已成燎原之势。这样红军明确了最终方向:到陕北去!

哈达铺自古以来就是甘川道上的商贸重镇和军事要冲。这里盛产当归、黄芪等多种中药材,加之又是茶马古道汉藏贸易的要冲,故此商旅云集、热闹非凡。

哈达铺红军街

现在的哈达铺,随着高铁的通车,已由红军来到时的一条长街,变为一座繁华的红色小镇。但今日的高楼并未掩去历史的痕迹,在中央红军到来的九十多年后,当年的“红军街”依然保存完好,凹凸不平的青石路,屋顶上的陶土瓦,风吹来时的叮叮当当,都在诉说着那段紧张而短暂的“休整假期”。

穿过“红军门”,街边的商铺鳞次栉比、依次排开。商铺的店门旁摆放着整齐的门板,那些夜晚睡在门板上的战士形象瞬间就映照在我脑中,如觉画面历历在目。讲解员申芸霞说:“当年,这条长街有一点五公里长,商贾云集,是远近闻名的‘旱码头’。哈达铺人口稠密、商业兴旺,九月是一年中最宜人的时节。常年征战、早已疲惫不堪的红军战士在这里感到无比的轻松、无比的幸福。”

一九三五年九月二十日上午,毛泽东、周恩来、彭德怀等率领红军主力部队进入哈达铺,而先头部队已于两天前到达这里。由于鲁大昌在哈达铺并无重兵驻守,所以红军一路基本没受到什么抵抗。

在鲁大昌的仓库中,红军收敌粮数十万斤,盐两千斤,得到了有效补给。红军供给部在镇东面的理川,还发现了一批鲁大昌准备做冬装的布料和棉花,战利品很快送到了哈达铺。这对于长征出发已经近一年,并且从南方转战而来的红军战士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有了粮食不怕饿肚子、有了冬装不怕受冻,战士们人人满心欢喜、士气高涨。

索尔兹伯里在《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中这样讲道:“这里用五个银元就可以买到一头一百磅的猪,两个银元就可以买到一头肥羊,一个银元可以买到五只鸡。简直就像是天堂。”红军战士拿着刚刚发的两块银元,敞开了肚皮,享受着经过雪山草地后难得的幸福时光。

长街蜿蜒,座座院落都有故事。一路行至一座清雅院子——同善社药铺,这是当年周恩来的住所。在这里,党史专家赵玉林主任,给我们讲了一个有趣的故事。周恩来的卫生员陈诗林在当年只有十六岁,还是个处在长身体阶段的“红小鬼”,饭量很大。这天,他约了几个江西老乡,兴冲冲地来到了镇上的一个饭馆。大家望着店里丰盛的菜肴,一下子点了红烧肉、辣子鸡丁、辣椒炒牛肉丝、手抓羊肉、炒鸡蛋、三鲜汤、大米饭,还要了一斤散白酒。有酒有肉,放开肚子吃了一顿丰盛的美餐,总共才花去一块半银元。这件事让陈诗林在晚年依然记忆犹新,他回忆说:“这是他在长征途中吃得最饱的一顿饭!”

岷江的水在不远处日夜不停地流淌,远处山坳里的庄稼已经泛黄。眼前的温饱得以解决,可长远的前进方向仍是困扰这支队伍最大的问题。这个问题就像一块大石头,这一路来一直压在毛泽东心头。红军在前有围堵、后有追兵的环境中转战了近一年,从出发时的八万六千人到现在只剩下七千余人,他深知,队伍不能再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下去了,再找不到根据地,这剩下的人也要被拖垮了。

九十多年过去,这个答案早已写进历史,而给出答案的地方,就在脚下这条老街上。我们循着当年的足迹往前走,去寻那间为红军点亮方向的小屋。

在街上穿行没多远,就到了挂着哈达铺邮政代办所招牌的店铺。这是由两间瓦房组成的房子,外面看去稍显低矮,却修缮完好,有些古色古香的感觉。当年管理这个邮政代办所的是一个王姓的陕西人,他一边做生意,一边管理邮政代办业务。

走进店铺,一眼就望见半身高的柜台上放着影印的、当年的《大公报》副本。店里的工作人员说:“当年,毛主席一进哈达铺,没有直接进他的住所,而是到这里翻阅报纸,然后将当时所存的《大公报》《民国日报》等全部打包带到住处。”这就是著名的“几张报纸定乾坤”的故事。

邮政代办所的斜对面就是毛泽东当年居住的义和昌药铺。穿过不大的院子,推开最里间那扇木门,一方土炕占了半间屋子。土炕上只摆着一张矮脚木桌,炕柜上叠着两床粗布被褥。阳光隔着树叶透过格子窗格,把稀疏斑驳的影子映照在炕桌上。毛泽东就盘腿坐在这方炕上,仔细阅读着抱回来的那摞厚厚的报纸。

这些报纸本是药材商人订的。哈达铺地处甘川要道,往来客商靠《大公报》《山西日报》等报纸探听行情,小镇因此成了消息集散之地。那些国民党气急败坏的“剿匪”通报,在这间药铺厢房里却成了最珍贵的情报。尤其是《大公报》登载的阎锡山的话:“全陕北二十三县,几无一县不赤化,其中,完全赤化有八县,半赤化则有十余县”,“现在共产党,已经有不用武力便能扩大区域的态势。”

哈达铺会议旧址之一:邮政代办所

一九三五年九月二十日上午,在义和昌药铺毛泽东住所,中央政治局几个常委临时召开了负责人会议,筹划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他们商议修改了九月十二日俄界会议的战略方针,正式确立争取红军落脚陕甘,实现八月召开的毛尔盖会议决定的发展陕甘根据地的目标,还决定将中央的决策向红军干部逐级传达。

高原上的哈达铺晴空万里,将大地照得暖洋洋的,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凡。长街尽头处的关帝庙是一座建于清朝咸丰年间的古建筑,正面是一座雄伟庄严的大殿,大殿的对面是一个戏台,逢年过节这里会有热闹的戏曲表演。在大殿和戏台中间是一个较宽敞的院子,院落两旁种着数株松柏,陕甘支队团以上干部会议就在这里召开。

历史将永远记得这个金秋的午后,一个深远影响中国革命前途的重大决策即将在这里正式宣布。会议由张闻天主持,毛泽东做政治报告。随着一阵热烈的掌声,毛泽东那带着湖南口音的话语从远方传来……

哈达铺红军长征纪念馆

在哈达铺红军长征纪念馆,这场讲话被做成了场景再现。讲解员申芸霞把大家引到一排长凳前坐下:“九月二十二日下午,关帝庙的院子里也是这样——大殿前摆一张桌子,下面一排长凳挨着一排长凳,团以上干部坐得满满当当,来晚的,就坐在大殿的台阶上。”

灯光暗下来。长凳吱呀一声轻响,幕布上,毛泽东从侧面走到台上,右手叉腰,不时挥舞着左手,表情既兴奋又严肃,讲起话来诙谐亲切,引人入胜,又发人深省。

他笑着说:同志们,今天是九月二十二日,再过几天就是阳历十月。自从去年我们离开了瑞金,过了于都河,至今快一年了。一年来,我们走了两万多里路,打破了敌人无数次的追、堵、围、剿。尽管天上有飞机,蒋介石连做梦也想消灭我们,但是我们过来了,过了江西、湖南、广西、贵州、云南、四川,过了金沙江、大渡河、雪山、草地,过了腊子口,现在我们坐在哈达铺的关帝庙里,安安逸逸地开会了。这本身就是个伟大的胜利……

幕布上,毛泽东又讲到了与张国焘的斗争:“张国焘看不起我们,他对抗中央,还倒打一耙,反骂我们是机会主义。我们要北上,他要南下,究竟哪个退却,哪个是机会主义?我们不怕骂,我们要抗日!”

赵玉林解释说:“北上还是南下,从两河口一直争到草地、争到俄界。台下的干部都是一路争过来、一路悬着心走过来的,主席把话挑明了,大家心里的疙瘩也就解开了。”

讲到这里,毛泽东略作停顿之后语言转为幽默而明快:“我们要感谢国民党的报纸哟,给我们提供了陕北红军比较详细的消息。这是送给我们的精神食粮啊!陕北不但有刘志丹的红军,还有徐海东的红军,还有根据地!”

幕布上,同志们先是一阵会意的笑声,然后是雷鸣般的掌声,会场上顿时爆发了一片欢腾。幕布外,长凳上的人也跟着鼓起了掌——九十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和眼前这个下午,在同一句话里重逢了。

此前的两万余里,是一条没有终点的路。队伍过了于都河就再没能停下来,问向何处去,答案一换再换:湘西、川黔边、川西北、接近苏联的地方……方向在地图上转动,双脚在大地上挣扎。雪山草地的风雪可以熬过,无着无落的茫然最受煎熬。直到此刻,模糊的“北上”有了确切目的地——那片黄土高原上,有刘志丹的红军,有徐海东的队伍,有一面始终未曾倒下的红旗在等着会合。

那雷鸣般的掌声,与其说是为一个决策,不如说是为“家”这个字。疲惫到极限的人终于知道,再走七八百里,就能歇脚,就能扎根,就能从生存走向发展。历史后来证明了这个抉择的分量:红军在陕北站稳脚跟,抗日烽火由此燎原,革命的落脚点变成出发点,一个政党、一支军队乃至一个民族命运的转机,都从这个金秋午后的欢腾里发展起来。

长征两万五千里,哈达铺是加油站,更是转折点。方向对了,再远的路也短了;人心齐了,再高的山也低了。到陕北去——这四个字,是一条绝处逢生的柳暗花明,是中国革命从危亡走向新生的路标。

一九三五年九月二十三日,东方尚未破晓,点点星光挂在黎明前的夜空,哈达铺还沉寂在夜晚的梦香里。陕甘支队的战士们却早已起床,悄悄地收拾好武器行装,上好门板、打扫完院落,静静地等待着出发的命令。

随着命令传达,街上满是出征的红军。为了不打扰当地百姓,也是为了防止国民党的奸细,队伍里的马匹、骡子在蹄子上都包上了厚厚的布,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青石板路上回荡着轻轻的、整齐的脚步声,红军战士有序地离开了哈达铺。

将近一年之后,一九三六年八月的哈达铺,又是一路风尘仆仆,又是那条石板路的长街。这个沉寂了许久的小镇,又迎来了红二、红四方面军,小镇再一次欢腾起来。

这次来的红军虽与上次不同,但是乡亲们认得那军帽上的五角星。早已和红军结下深厚情谊的当地群众,望着一个个脸色憔悴、疲惫不堪的战士,心疼得落泪。还没等部队驻定,他们就开始拥军慰问,抬着猪、羊,背着粮食,挑着蔬菜送到战士们的驻地。他们把最好的房子腾出来让红军住,还把一双双新做的鞋子交给战士们……

大街上再次热闹起来,红军的宣传员在街上写下一条条宣传政策的标语;指战员们穿梭在街巷采购物资;红军剧团一场场精彩演出吸引了很多群众。同行的哈达铺红军长征纪念馆卯晓琴主任介绍说:“由于休息得好、伙食吃得好,战士们的脸色已由前几天的青灰色开始变得红润,皮肤也有了光泽。”

一九三六年十月,红二、红四方面军带着哈达铺的暖意一路向北,在将台堡、在会宁,与红一方面军紧紧握手——红军三大主力胜利会师,漫漫长征终于抵达了胜利的终点。这座甘川道上的小镇,就这样两度张开臂膀、敞开家门,再目送他们走向胜利。

离开哈达铺时,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斜斜地落在长街上。店铺外摆放的当归散发着微微清香——这味小镇自古出产的药材,名字就像一个朴素的约定:当归,当归,远行的人终要归来,漂泊的队伍终有所归。

选自:《解放军文艺》2026年10期

作者:李鹏飞 邢维瑶

新媒体编辑:谌督 邢维瑶 盖潇帅

核发:文清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