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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征路上读长征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 作者:吴 涛 责任编辑:孙悦
2026-10-29 07:40:24

长征路上读长征

■吴  涛

“重走长征路”出发那天,我带上了徐占权、徐婧合著的《决策·存亡——长征中重要会议的解读》(解放军出版社)这本书。

《决策·存亡——长征中重要会议的解读》不单写长征途中的重要会议,还通过这一场场会议,展示长征历程。每场会议一个独立篇章,内容包括背景交代、会场还原、发言引述、决议摘录,每章结尾还有作者的评析,这本书因此带有很强的现场感。

通道会议在书里篇幅最短,作者却为它铺垫得最多。湘江战役结束时,中央红军从出发时的8.6万余人锐减到3万余人。国民党军已在湘西布下重兵,蒋介石急调湘军、中央军十余个师,在武冈、绥宁、靖县(今靖州)、芷江一线张网以待。作者用敌人的视角,反证了原计划的危险,这一章读得人后背发凉。通道会议没有正式的会议程序,就是行军途中临时停下来,几个人碰个头,地点是县溪镇的恭城书院。那时的毛泽东同志离开军事指挥岗位已经两年多了。据与会者事后回忆,这是他的主张第一次在高层会议上得到多数人支持。会议没有形成正式决议,但当天19时30分,中革军委发出了“万万火急”的电令:“湘敌与陶广一路军主力向通道进逼,其他各路仍续向洪江、靖县前进,企图阻我北进,并准备入黔……”

6月初,我们抵达通道,湘西的雨季还没过去。恭城书院藏在县溪镇边上一座小山上。推开木门,地板在脚下吱吱响。就是这个声音,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地告诉我:那个改变方向的指令,是从怎样一个简朴甚至有些寒酸的地方发出去的。我站在屋子中间想,湘西的12月一定很冷,在这个窗子不大、光线很暗的房间里,毛泽东根据敌情变化实事求是、据理力争,提出红军应当避实就虚、转向西进,在敌军力量比较薄弱的贵州创建新根据地。书上的文字和脚下这个会响的地板,在我心中仿佛形成一种共鸣。

黎平会议一章我读得最仔细。黎平会议开了整整一天,李德和博古仍坚持去湘西,毛泽东则明确提出应该在川黔边建立新根据地。几番交锋,最后通过了《中央政治局关于战略方针之决定》。作者全文引用了该决议,其中提到:“政治局认为新的根据地区应该是川黔边区地区,在最初应以遵义为中心之地区,在不利的条件下应该转移至遵义西北地区……”书里还特别指出,决议里加了一句:“必须反对对于自己力量估计不足之悲观失望的失败情绪,及增长着的游击主义的危险。”

黎平会议的会址在贵州黎平县的老街翘街上。我们到时,老街两边的老店铺刚开门,有人在门口择菜。会址门脸不大,走进去会看见一个天井。我抬头向上看,四面屋檐几乎碰到一起,天空被框成一个小长方形。书里写,那天的会议,从早开到晚。我猜想,当时或许有人从屋里走出来透气,站在我现在站的位置上,什么话也不说,过一会儿又推门回去。后来我在旁边的纪念馆看到决议的复制件,发黄的纸,墨水字迹洇开。隔着玻璃柜默念一遍,和书里引的一字不差。但站在这张发黄的纸前念出来,和在书中读到,感觉又有不同。

猴场会议这一章篇幅同样不大,但我在路上琢磨了很久。“关于作战方针,以及作战时间与地点的选择,军委必须在政治局会议上作报告。”猴场会议通过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关于渡江后新的行动方针的决定》中的这句话乍看是程序性的,细想却有分量:军事指挥权收归政治局集体,等于建了一道制度的闸门。我还注意到会议的时间——从1934年12月31日下午一直开到1935年1月1日凌晨。伴着远方的鸡鸣,我走进猴场会议旧址,想象1934年的最后一天——寒气渗进屋子,屋里的人穿着单薄的衣服,围着火盆,争论着红军的未来……

遵义会议是全书的中心,也是前3次会议的延续与总结。书里把发言顺序写得很清楚:博古作主报告,强调敌人太强大;周恩来作副报告,承认军事领导错误并主动担责;张闻天第三个发言,拿出与毛泽东、王稼祥共同拟定的提纲,系统批判错误的军事路线,把批评从个别问题上升到了路线高度;然后毛泽东作长篇发言,从进攻中的冒险主义讲到防御中的保守主义,再讲到退却中的逃跑主义,逻辑层层推进。王稼祥是躺在担架上参加会议的,他的腹部当时还有弹片没取出来。轮到王稼祥发言时,他从担架上撑起身子,说完全同意毛泽东的意见,并提出毛泽东同志应该参与军事指挥……在遵义会议纪念馆,有一个投影视频循环播放着会议场景——长桌、椅子、围坐的人,毛泽东站着发言,灯光集中在他身上。我记忆里的细节和眼前的画面叠在一起。

路上我还遇到一群武警官兵,正在一座红军桥边打扫桥面。带队的指导员说,这座桥他们守了好多年了。他们不一定都读过我手上这本书,但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和我们“读”着同一段历史。

追随着红军长征的足迹,一路走来,我对书本中记述的内容有了新的感受。书上的字没变,但每一个地名后面都多了一层东西——空间、光线、气味和声响。以前读到“恭城书院”,脑子里是个模糊的古建筑轮廓;现在读,有雨天的石阶、木头的暗色、推门时的吱呀响声。书里的内容和路上的记忆叠在一起,那段历史就再也不是平面的了。这大概就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最朴素的意思。书和路不是两件事,是一件事的两半——合上了,它才真正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