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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望故乡时的深情吟哦,在字里行间奏出了乡愁的旋律

来源:中国青年作家报 作者:张玉岗 责任编辑:赵镭饷
2026-03-24 15:27:53

张呈明《就恋这把土》:吟哦与凝望

■张玉岗

何为故乡,故乡有什么,故乡给予我的又是什么?远离故乡的游子是否寻思过这些问题的答案,抑或单是想到这些问题,便已怅然失色?故乡像极了一位老人,风烛残年,原地打转。在小城与故乡之间辗转往复,我却不曾扪心自问,因为熟视无睹,也极少会凝望故乡。读过了几本书,便多愁善感起来,将故乡视作精神家园。然而,这恐怕又站不住脚。读了《就恋这把土》,我似乎理顺了一点头绪。

本书以一种慢板式的舒缓曲调,在字里行间奏出乡愁的旋律,乡愁中的物事是那般鲜活与生动,沉甸甸地堆砌在心头,构建成自己的“乌有之乡”。置身于在场主义叙事中,作者侃侃而谈那一花一世界里的石头、野草、土墙、小路、村树、庄稼,以及风雨、四季、炊烟、味道,还有人情交游与生存状态。显而易见,作者没有忘却已经“沉沦”的故乡。他把故乡带在了身上,像带着一把渔鼓,去别处流浪,常常回首,时时吟哦。

作者对故乡的情感敏细而炽热,对乡愁这一母题进行了深入的探索。对乡村的野草,他有着“爱与恨”。爱的是野草帮人度过了春荒,因而他说,一个有良心的庄稼人是不会忘记野草的。当然,从自然进化的角度去看,庄稼是“被驯化了的野草”。从野草这一意象,很轻易想到人之历史,村庄诞生、形成及发展。因此,从时空演变及发展的视角去看待野草这一事物时,乡愁也仿佛如影随形,从亘古而来,在野草蔓生处潜藏进人的基因,而成为人的一部分。看到野草,看到庄稼,便会轻易地想起离失的故园。

对乡愁这一母题的探索,也表现在对乡村旧物的书写中,比如“古碾”。土屋,矮墙,老槐树,树下坐着一盘石碾。山村人的生活是在碾道里一圈圈唱出来的,它已经有200多年的历史了,唱老了一代又一代乡民,乡愁也一层层沉淀在石碾上。乡村静物容易让人陷入沉思,它们寄托着朴素的群体情感,同时,它们彼此链接,仿佛物联网,打开一个节点,便点亮整个情感网络。古碾几乎成了乡村的地标,这里生长出来的民风是那般淳朴,乡村生活是那般自然和谐。作者将这些眷恋故乡的文字集于一处,除却对乡愁这一母题的深度探索外,还有对现实的关照,并通过个体建立起与时代的对话。沟通的渠道甫一打开,深情的笔触便释放出大量的“时代切片”,每一张切片,都不啻于群体记忆的溯洄。

比如通过麦秸垛这一事物勾勒出的时代场景:生产队的麦秸垛,一座接着一座,每一座都如同3间房子那么大。这些麦秸垛是怎么来的呢?麦子割下来,碌蝳(石磙)轧过几遍,木叉挑一挑,把麦粒子抖下来。天一擦黑,点着汽灯,女劳力打铺,男劳力往垛上挑麦秸,老资格在垛上踩垛。垛完麦秸,队里管饭,新麦子面的疙瘩汤,管饱。这是写实,尽管现在的孩子感到难以想象,更难以置信。在我看来,作者还可以再往细微处剥一剥。何为气灯?点汽灯,不怕烧了麦秸垛?什么是踩垛?为什么只有老资格才能踩垛?队里管饭,“管饱”两个字需要刻意着墨写出来吗?为什么要写?这么多留白,使得时代记忆定格成一页页切片后,每一片都五味杂陈。劳动,生存,热情,团结一心破万难,这些带有情感色彩的词汇全部放在当时的情景中,便都一一具象化了。这些具象化了的情景背后藏着一个字,苦。那时那地,农业生产几乎全部靠人力,即使有牲口使唤,也需要人力配合。那时那地,苦是常态,生计刻不容缓,苦尽甘来便成了最大的精神慰藉。

几十年后的今天,农业生产几乎全部实现机械化,农事的辛苦业已成为久远的记忆,换言之,已经成为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所以,这还有必要去写吗?

回答这个问题前,我们先思考另外一个问题。人一诞生,便会冠上姓,被长辈或亲朋取一个名字。姓氏很重要吗?当然,这是家族血脉传承的标志。理解了这样一种约定俗成的情形,那么我们就会明白如何回答刚才的问题。无论身处哪个时代,有生存繁衍的痕迹在,后世便能循着这些痕迹追溯生命渊源,从而能够明了“我是谁,我从哪来”的问题。这痕迹是来时路上的坐标。先祖以顽强意志,与生存定下契约,纵使艰难挣扎与深受苦厄,也要将血脉基因完完整整地嵌入大地,犁铧春秋,不使家园荒芜,不使宗室凋敝,不使血脉零落萧疏。

这样的时代切片尚有许多,不再一一罗列。通过这样的记忆切片,在直观地感受到社会发展变化之外,更能发现作者对现实的关照。

作者对故乡的情感是深沉的,文字中间满溢着浓浓的乡愁,对沉沦的故乡释放出浓烈的眷恋与怀念。同时,他又正视时代发展对乡村的缔造与重塑。从这一方面来看,《就恋这把土》并非单纯的怀旧之作,更有时代发展对现实生活促进作用的生动书写。作者既是一个乡村文化的守护者,又是一名时代发展的抒情诗人,着眼于乡村的“有”与“无”,透视出居于最底层的乡村与乡民的命运轨迹。

村庄沉沦,高楼突起,当乡民迁入楼房,新的生活并未消泯他们的乡土气质。我不知道这对于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而我在阅读文本时却常常很轻易地受到莫名的情感的撞击,这大约就是在经历了生活环境的变迁以后,依旧怀乡的人所寻获的精神疗愈与情感共振。

《就恋这把土》是作者凝望故乡时的深情吟哦,仿佛母亲立在大门外,呼唤贪玩的孩子回家吃饭。夕曛枫叶丹,映红了围子河。炊烟流向四野,鸡鸭奔回院子,村庄归于宁静。这宁静是平滑柔顺的尾曲,曲终时余韵袅袅,其情也怅然。这大约就是作者对故乡的情感基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