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仁心的文学呈现
■张陵
写父亲的文学作品很多，但孔祥庚的纪实文学《海菜腔》（云南教育出版社2026年2月出版）写父亲和别人不一样。作家最初并没有想到要写父亲，而是想通过一个山寨一个山寨的行走，调研滇南建水县、石屏县一带的彝族孔姓家族的历史，揭示自己家族与海菜腔神奇而诗意的关系。在行进过程中，他听到彝族山寨海菜腔传唱着父亲孔繁猷医生的故事。作家明白了，与其说在溯源彝族孔姓和海菜腔，不如说是在寻找父亲，这可能更有现实意义，更能读懂家族史、文化史和精神史。
海菜腔是彝族传统民歌和地方音乐，主要流传在云南红河州建水、石屏一带的彝族山寨村落，通常与彝族的烟盒舞结合在一起，可唱可跳，可以传颂民族历史，也可以歌唱现实生活，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孔祥庚考证，海菜腔可追溯至明朝时期，之所以流传至今，与彝族孔姓家族后裔几百年来的不断整理和推广密切相关。据说，孔子后代有人躲避劫难流落到建水、石屏一带，得到彝人救助和保护，随彝族姓，并得以生存繁衍。有机会恢复孔姓，他们仍然感恩彝人，改姓不改民族，方有彝族孔姓之说。他们继承儒家传统，弘扬孔孟之道，也坚持整理普及海菜腔，把中华传统文化精神融入民族艺术形式之中，迄今已经整理出六百多首歌谣。作为彝族孔姓的后裔，作者怀着对祖先的敬畏和对彝族文化的热爱，通过行走把这条线索梳理得颇为清晰，并且通过这部作品讲述海菜腔的前世今生，揭示海菜腔的传承脉络和文化精神。
在调研走访时作者了解到，父亲学医显示出过人的天赋，对中西医都颇为精通。从学医开始，他一直没有离开彝族村寨，默默无闻地救死扶伤，直至辞世，他都是一个普通的乡村医生。作者发现，这个普通的乡村医生也有高光时刻。新中国成立以来，党和政府组织力量，在边境民族地区消灭疟疾、天花、麻风三大地方性疾病，造福边疆百姓。孔繁猷就是这个医生群体中的一员，经历了消灭三大疾病的全过程。那些当年曾被孔医生治疗过的小病人，现在都上了年纪，他们当中不少人还记得孔医生走村过寨为他们打针种水痘防天花的事。种水痘并不难，难的是要摸清楚某个区域有多少新生儿，每个都必须接种，“种一颗‘痘’，就救一个孩子，漏种一个孩子，病毒就可能传染一个村寨”。为了做到万无一失，孔医生一个一个村寨走访，一家一家统计，掌握第一手翔实资料。
孔医生还被派往一家麻风病医院工作。作者了解到，父亲严格执行消毒程序，但给病人号脉时不戴医用手套。他希望把脉把准，能够准确判定病人的病情。在当时条件下，这是了解病情的有效方式。他还希望通过这样的接触拉近与病人的心理距离，用自己的行为告诉病人，麻风病可以医治，医生们正在努力帮助他们重新回到正常生活。
孔医生人生也有至暗时刻。他曾经没有工资收入，生活没有着落。彝族乡亲得知这个消息，纷纷前来“抢”孔医生，用轿子把他抬到寨子里，“高薪”聘请他当驻寨医生。彝族乡亲再次救助孔子后代，孔医生加倍努力工作，回报他们的深情。作家在整理父亲资料时，发现一份长长的账单，上面随手记录下来的是当地老百姓的看病欠款，多则几块钱，少则只有几毛钱，足以见出孔医生的仁者之心。无论什么样的病人，他都细心治疗。孔医生的这些事迹，多少年来，仍在彝族乡寨传扬，还唱进了海菜腔，老百姓一直怀念他。
《海菜腔》着力塑造乡村医生孔繁猷的形象，他的身上体现着深厚的传统文化底蕴。他从小受孔门家风的良好影响，饱读诗书、心怀家国、正派做人、敬畏感恩。他深知，自己的先人得到彝族乡亲的恩惠，自己在人生低谷的时候也得到他们的帮助。所以他从心底里热爱彝族兄弟和彝族文化，彰显彝族孔姓的道德品质。他虽然出身富足家庭，从小却命运坎坷，靠着自己刻苦读书，成为悬壶济世的医生，实实在在做人，老老实实做事。在那些遭受不公正待遇的日子里，他没有多少抱怨，也不消极颓废，以从容、笃定的意志抗争命运，战胜命运。他敬业无私，淡泊名利。凭着高超的医术和影响力，他原本可以享受更富裕、更安稳的生活，也可能拥有更大的成就和名气，可是他坚守“医者仁心”，不为名利所困，把一生美好的时光，都奉献给了彝族山寨，守护着老百姓的健康安宁。这样一个医者形象，境界高尚，性格饱满，真切生动，是历史人物，也为当代人提供了镜鉴。
（作者：张陵，系作家出版社原总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