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鹿边四梦:一场充满梦幻的文学逐鹿之旅
——浅析武捷宇长篇小说《蕉鹿》
■李瑄
几天前,收到青年作家武捷宇寄来的长篇新著《蕉鹿》,她在扉页上题了4个字:“蕉下见鹿”。读完此书,我仿佛在一头鹿的边上连续做了4个不成体系的梦,现在我将试着把这4个梦写下来,算是一篇粗浅的读后感——但我不确定我写这篇读后感时,是否真的已经醒来,甚至我也不确定,是我在写这篇文章,还是那头鹿在写这篇文章。
人生之梦:人生一梦耳,梦中复作梦
在古今中外的文学语境里,“人生如梦”是一句老生常谈,听得人耳朵都要起茧了。但人生有悲有喜,梦也分好梦与坏梦,两相乘除之下,不但人生如梦,梦何尝不也如人生?
《蕉鹿》一开篇,就援引了《列子·周穆王》中“蕉鹿之梦”的典故,为整部小说奠定了叙事基调。但是,在现实与梦境的交互与撕扯中,作者又增加了戏曲与舞剧两种艺术要素,使作品显得更丰富、更宏阔,也更具张力。昆曲《牡丹亭》、汉剧《金莲》《蝴蝶梦》、舞剧《洛神赋》,其中关涉的人物如保健兰、保健青、阮行、徐敬祯、罗宇、刘一朗等,或多或少都具有一点“不疯魔,不成活”的精神,他们把生命从梦中延伸到梦外,从舞台上延伸到舞台下,梦醒心未醒,戏散人未散。
王尔德曾写道:生活模仿艺术远甚于艺术模仿生活。这句话也适用于《蕉鹿》。置身于戏曲与舞剧艺术中的保健兰、保健青、阮行们,其实都在模仿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把艺术当作了生活一部分,或者把生活当作了艺术的一部分。最终,他们在生活与艺术的交融互渗中艰难行进,一路遭逢,既有鲜花,也有荆棘。而小说也在梦梦醒醒、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中完成了故事的建构、演进与人性的展示、升华,令人掩卷之后,仍有余味绵绵之感。
为了让这场梦做得更真实,作者为我们构建了两座纸上的城市:“一座中国北部的三线城市”安义市和“一座现代化大都市,一座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东方纽约’”文心市(即深圳市),其中草木春秋、街巷烟火、地方饮食等,无不纤毫历历,气象万千。武捷宇笔下的安义与文心,既有梦境的真切,也有风物的精确,是保健兰和阮行们演出悲喜剧的最好舞台。
读完《蕉鹿》,心中恍悟:人生如梦,梦如人生,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世事一场蕉下梦,到头都是剧中人。
也许,以梦的形式活着,与以醒的方式活着,其结果是一样的?
结构之梦:已是梦中梦,更逢身外身
相比于短篇小说,长篇小说更考验写作者的架构能力。为自己的作品搭建一个完整、合理、匠心独运的结构,体现的是作者整体考量、重点布局、具体呈现的全部经验、胆识与才华。
《蕉鹿》一书,共分为上、中、下三部,每部4章,最后加一个“尾声”,结构非常匀称,看起来像一座严谨整肃、均衡妥帖的宅院。作者安排了两条参观路线,一条由保健兰做导游,一条由阮行做导游,二人以不同的形象、语调与表情,引领我们进入“蕉鹿”的梦境。两条参观路线起初似乎相隔很远,但随着参观的深入,它们逐渐开始接近,并最终实现了交会。两个导游成为师生关系,而小说的人物,也通过两个导游各自产生了关联,或是朋友,或是爱人,或是冤家,或是仇人;所有的人组合起来,就构成了一组群像、一个时代。
长篇小说创作,最常用的是线性叙事,即严格按照时间顺序和因果关系来组织故事、推进情节,连贯,统一,讨巧——读者喜欢这种方式,读起来轻松、顺畅,毫无压力。但武捷宇却偏偏把情节分解、打乱、重组,在梦与梦之间,在情节与情节之间,在人物与人物之间,在语言与语言之间,制造了大量阅读障碍,这固然会让习惯了休闲式、娱乐式阅读的读者摇头叹息,却会让喜欢挑战式、探索式阅读的读者击节叹赏。
我喜欢文学的不讲道理而道理就在其中,不守规矩而规矩就在其中,就像武捷宇对于《蕉鹿》的匠心经营。
语言之梦:此语自梦中,景物殊浩浩
从开头的“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保健兰和双胞胎姐姐保健青出生在安义市的一个小镇上”,到结尾“徐敬祯低头看着桌上的三样东西,震悚地站起来:‘你是谁?’”整部小说的演进,就像一条语言之河的流淌,滔滔汩汩,不可阻遏,虽一日千里也无难。
都说“文学是语言的艺术”,《蕉鹿》的语言,以典雅、精致的书面语为主,阅读过程中,会让人不自觉地想起《牡丹亭》《红楼梦》等中国古典名著。这也跟作者在写作中采用了许多古代文学典籍与传统戏曲唱词有关,她的语言必须与这些内容保持气息、调性和风格上的一致。当然,就整体而言,她的语言还是现代的、新潮的。
比如她写徐敬祯:“他个子矮小,或者说娇小,够得着旦的门槛,开口时,念白绮丽饱满,好似打开了金丝雀的笼子,做功更是流畅得体,水袖翻飞之间,尽写肢体的锦绣文章。”
又比如她写保健兰得肺腺癌后:“胸腔里开满了一朵一朵的梅花……保健兰唱不了了,她的喉咙里曾经住了夜莺,如今,夜莺睡着了。”“保健兰走得很快,没什么痛苦……她从大厦出来的时候,身体在门口摇晃了几下,像秋风扫落叶,很轻盈地飘落在地面上。口鼻间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梅花在灰色的大理石砖地上大肆开放,太美了,太野了,太自由了。”
这些段落可谓词清句丽,优美流畅,令人禁不住口之诵之、手之舞之。
但最为难能可贵的是,作者就是采用这种优美、典雅的语言,从头到尾,近乎一气呵成,完成了这部长达20万字的作品。当我们阅读此书时,会不自觉地被卷入这股洪流中,上下浮沉,摇摇漾漾,越过山重水复,抵达柳暗花明。
文学之梦:方知古今梦,同寄老槐枝
冯友兰先生在其哲学著作《新理学》中有一个提法:“照着讲”和“接着讲”。前者要求对前人的思想观点进行精确解读与传达,而后者则强调对于前人学术成果的创新与发展。
其实,在文学创作中,也一直存在着这两个问题:“照着写”和“接着写”。古今中外的文学家们为后世留下了数不胜数的作品,涵盖了不同的题材、风格、流派。几乎所有的当代写作者都要面临着至少两个选择:是借用前人现成的经验、技术来种自己的庄稼,还是在前人的领土之外另辟一片自己的园地,以自己的方式种桃种李种春风?不用说,所有有追求、有梦想的作家,都想选择后者,但大多数作家只能屈就前者——创新这碗饭,好吃不好端。
从《蕉鹿》可以看出,武捷宇是倾向于选择第二条道路的,她也为此作出了巨大的努力,取得了可观的效果。
在小说情节的推进中,作者采用了双线叙事的模式:一是舞剧系教授保健兰寻找姐姐离奇自杀的真相之路;二是青年舞蹈家阮行在人生的起起落落中追寻自我之路。两条线索相互交织,相辅相成,把作品中的各个人物、各个事件连成一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共同演出了这部男痴女怨、生寄死归的“蕉鹿梦”。
作者的匠心,尤其体现在汉剧《金莲》《蝴蝶梦》、舞剧《洛神赋》与相关人物的命运交叉与重叠上。这些人物在艺术中成长、跌倒,也借助艺术重新站起、重回巅峰。古与今打通,虚与实交互,悲与喜相融,这种处理使小说具有广阔的张力和内涵,体现出浓厚的现代小说的特质。比如在《洛神赋》中,曹植和曹丕两兄弟,为了权力在舞台上明争暗斗,而吴心、吴为、吴祎三兄弟,为了各自的利益在现实中勾心斗角,构成一种奇特的互文关系。这种在小说中插入戏曲、在艺术中掺入现实的设置,很多小说都使用过,而像《蕉鹿》这种把二者的交互贯穿始终的,好像还不多见——毛姆的《剧院风情》算是一例。
前面我提到,在《蕉鹿》的叙事中,武捷宇刻意把情节进行分解、打乱、重组,使作品阅读难度提高的同时也能使读者获得高层次的阅读体验。一段《牡丹亭》戏文,间着一段保健兰姐妹和徐敬祯的故事,一段《洛神赋》舞剧,间着一段阮行和吴氏三兄弟的故事,东一针西一线,左一花右一叶,像十字绣或拼贴画一样由点到面、由隐到显,完成了一部有深圳特色的青春史、生活史与心灵史。这种写法堪称是对后现代碎片化写作的巧妙借鉴与化用,是武捷宇小说现代属性的又一重要表现。
文学创作,终究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去摘那些更高、更大的果子。这里无须夸大武捷宇在“接着写”方面取得了多少成绩,但我们应该看到一个年轻作家对前辈大师们所表现出的诚挚敬意,以及借助他们的肩膀向更高、更远处跋涉的野心与勇气。
司马迁在《史记·淮阴侯列传》里写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其实对于文学创作来说,何尝不是“缪斯失其鹿,全天下的作家共逐之。”而武捷宇则捕获了一头“蕉鹿”。我们有理由相信,在未来的文学逐鹿之旅中,武捷宇将走得更加稳健、自信、从容,充满无限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