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解放军报

中国文化自信究竟是如何在历史中一点一点生成出来的

来源:中华读书报 作者:孟繁之 责任编辑:赵镭饷
2026-07-07 12:22:00

▲《中国文化自信之路(3卷)》,金慧敏主编,山西教育出版社2025年5月

文化自信的历史生成逻辑

■孟繁之

山西教育出版社《中国文化自信之路》的出版,及“‘四个自信’之路”丛书的策划,恰逢一个需要重新审视“自信”内涵的时刻。我们今天谈论文化自信,很容易滑向两种极端:要么沦为抽象空泛的自我肯定,要么退化为情绪化的文化防御。这本书的真正价值,不在于论证“我们应该自信”,而在于回答一个更困难也更富学术分量的问题:这种自信,究竟是如何在历史中一点一点生成出来的?

从全球史视野观察,1840年以来的中国并非简单的“落后”或“挨打”,而是被强行卷入一个由西方主导的现代世界体系。原有的经验世界、意义结构与知识秩序发生剧烈断裂。正如德国史学家科泽勒克(1923-2006)所言及的“鞍型期”,在中国体现得尤为具象及尖锐:过去不再能够充分解释现实,而未来又尚未形成稳定预期,整个社会陷入一种深层的认知悬置之中。传统的知识体系突然之间不足以应对新的问题,“老革命遇到新问题”,而新的知识又无法立刻构成一种稳定而自洽的结构。世界各大文明传统,也在这一时期、这一过程中万流归海,被迫归向一个共同的“今日世界”。因此,中国近代以来首先失去的,恐怕还不只是力量本身,而是解释世界、解释自身以及据此安顿自身与世界关系的能力。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自信”首先就不是一种可以自然拥有的状态,而恰恰是一种必须在危机中重新建构的能力。

《中国文化自信之路》上中下触及的关键处正在于此:所谓自信,是一种在危机、断裂、试错与重建中生成的能力。这一判断,在我长期关注的晚清人物周馥身上得到深刻印证。周馥出身于传统科举文化世界,又深度卷入由李鸿章与他主导的洋务运动、地方治理与对外交涉,必须面对铁路、币制、河工、教案、外交谈判等一整套此前士大夫未曾遭遇的新问题。在所著《负暄闲语》中,周馥反复讲“诚”“敬”“克己”,看似完全属于传统儒家;在现实中却必须处理现代国家治理事务。这不是“知行不一”,而是两种知识体系在同一主体身上的强行叠加与持续冲突。

对于李鸿章、周馥那一代人而言,“中体西用”并非一个保守口号,而是在文化崩塌边缘努力维持主体性的最后尝试。他们既不可能完全排拒西方,也不可能放弃自身传统,只能在不断试探中寻找最低限度的平衡。周馥在《玉山文集》中明确提出:“圣贤处今日,断无不变法之理。”同时又强调不可“逐末忘本”。这绝非保守,而是一种清醒的历史判断:变是不可避免的,但变到什么程度、如何去变、由谁决定边界,必须由自身把握。文化自信,正是这种在巨变中持续辨认“可变”与“不可变”的能力。

在《教务纪略》序跋中,周馥处理中西宗教冲突时并未简单排斥,而强调冲突往往源于对对方教义与背景的不了解。这种态度已具备现代意义上的“文明互释”意识——真正稳固的文化自信,往往不表现为对他者的简单排斥,而伴随着理解他者、并在理解中重新定位自身的能力。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在奏请禁革买卖人口时,既援引中国传统“仁政”观念,也参照西方废奴实践。这表明中国开始从一个内部自洽的文明体系,逐步成为参与全球规范建构的主体。

由此理解《中国文化自信之路》的意义:它所呈现的不是单线条的“复兴叙事”,而是充满断裂、迷惘、否定、冲突与重建的复杂历史过程。从“师夷长技”到“中体西用”,从思想革命到新理论体系的形成,每一步都不是自然而然、线性递进的,而是在激烈争论与反复试错中艰难展开。今天谈文化自信,若不回到这一历史过程,就很容易将其误解为先验存在、天然正确。而实际上,它正是近代以来中国不断回应世界、重新理解自身、重组知识与制度结构的结果。

以此为基础再看“‘四个自信’之路”丛书的整体构想,其意义更加清晰。文化、理论、道路、制度并非彼此并列的四个概念,而是一个具有生成逻辑的整体性结构:文化提供价值基础,理论提供解释框架,道路体现方向选择,制度使选择得以稳定并转化为组织能力。晚清时期,文化仍在但理论动摇,道路试探屡遭失败,制度陷入僵化失能——结构性失衡导致长期危机。20世纪以来的中国实践,正是逐步重建这一断裂的结构,使四个层面重新形成彼此支撑、转化的关系。所谓自信,归根到底来自这种结构性的重新整合。

当然,这套丛书若欲进一步提升学术深度与国际表达能力,尚有若干方向值得着力。其一,让历史真正“说话”,强化个案、人物与具体情境的维度。像周馥、周学熙这样的“边界人物”,虽不总处于舞台最耀眼之处,却是连接不同知识体系、不同历史阶段的关键节点,而不简单是几位思想理论著作者。其二,引入明确的全球比较视野。没有比较,难有清晰的自我认知;只有放在不同文明与现代化经验的比较中,才能充分呈现中国道路的特殊性与普遍意义。其三,增强当代问题意识。人工智能、全球治理、技术革命正在重塑人类社会,丛书不仅要说明中国“如何走到今天”,更应思考中国经验“如何面对明天”。其四,打磨语言与表达方式,在保持学术深度的前提下,通俗易懂,使其具有更强的思想穿透力、叙述感染力与国际传播能力。

从李鸿章、周馥的时代到今天,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跨越近两百年的历史过程:从失去解释世界的能力,到重新获得解释自身与世界的能力;从传统秩序崩解后的认知失重,到在复杂历史经验中逐步形成新的知识、道路与制度结构。在这一过程中,自信从来不是预设的,而是一种经过历史淬炼的认知能力、判断能力与选择能力。真正稳固的自信,不是因为从未经历危机,而恰恰是因为经历过危机;不是因为从未失败,而恰恰是在失败中不断学习、修正和重建。

如果说近代中国的任务是在崩塌中寻找出路,那么当代中国的任务,就是在丰富而复杂的历史经验之上,形成一种更具自觉、更具系统性、也更具世界表达力的知识体系——不是简单地讲述中国,而是使中国经验具有解释中国、解释现代性深层问题乃至参与解释世界的能力。《中国文化自信之路》及“‘四个自信’之路”丛书所承担的任务,正是将中国近代以来的历史经验,转化为一种具有世界意义的知识表达。若能做到这一点,其意义将不仅属于中国学术内部,而将成为中国与世界对话的一部分,甚至参与未来人类知识秩序的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