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震撼人心的“生命叙事”
——长篇军旅题材小说《昆仑约定》读后
■刘笑伟
作家毕淑敏17岁入伍,曾在西藏阿里的高原部队服役10多年,从事卫生员、军医工作。这段雪域高原经历,成为她文学创作的鲜亮底色。转业后,她从事医学工作,成为一名心理咨询师,并坚持写作,逐渐成长为出色的作家。
在军事题材领域,她以亲身经历为根基,创作了包括中短篇小说《昆仑殇》《补天石》《君子于役》、长篇小说《红处方》等作品。她的军事文学作品不侧重于宏大的战争场面,而是聚焦高原戍边军人的生存境遇与精神世界,以女性特有的细腻笔触,深入刻画军人面对极端恶劣自然环境和孤独考验时的内心波澜。她将医学的冷静观察与文学的悲悯情怀融合,赋予军事文学独特的心理深度和情感温度。其作品既展现了军人的铁血刚毅,也深入触及了牺牲、奉献背后的人性之光,被誉为“用手术刀解剖灵魂的军旅作家”。
不久前,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她的长篇小说新作《昆仑约定》。在这部作品中,毕淑敏以戍边军医经历为蓝本,讲述了一个青春与奉献的故事。在海拔近5000米的“生命禁区”,官兵面临极寒、缺氧、物资匮乏、戍边任务繁重等重重考验。小说以高原边防诊所为主要空间,以女兵班长郭换金的成长为主线,串联起景自连、楚直、麦青青、潘容、叶雨露等年轻官兵的青春与命运。
我觉得,《昆仑约定》最震撼人心的力量,来自其独特的“生命叙事”。在雪域高原,最脆弱的是生命,最顽强的也是生命。小说的开头,是高原诊所抢救濒危病人的场景;小说的结尾,是青年官兵关于生与死的对话,以及雪山之上的烈士陵园,这些都强烈地指向生命本体。
在毕淑敏的生命叙事里,有极端环境下的生存考验与生命淬炼。在海拔近5000米的“生命禁区”,像郭换金一样的年轻女卫生兵们在此经受身体与意志的考验,从青涩走向坚韧。严酷环境成为人的“精神的试金石”。
在毕淑敏的“生命叙事”里,还有医者仁心与对生命尊严的守护。小说聚焦高原诊所,医护人员的日常是与死神博弈。他们救治伤病、守护牧民,甚至“以身试病”查明病因。作品用医学的冷静与作家的悲悯记录生死,让“死亡”升华为对生命尊严的深切叩问。
在残酷环境中,爱情与牺牲被赋予了更沉重的分量。郭换金与景自连的爱情跨越生死,景自连为救战友英勇牺牲;军医楚直为探明怪病以身试险献出生命。这些抉择展现了生命在极限压力下的光辉。小说并未塑造完美英雄,而是通过生命叙事,直面人物的情感纠葛与矛盾冲突,使“小人物”与“大时代”间建立起有温度的精神联系。
这部小说有一个突出的特点,就是小说中的“生命叙事”与一套高度自洽的“意象体系”互为表里,共同构筑了小说的精神骨架。比如,昆仑山本身的意象,是“世界的尽头”,是“离天堂最近的炼狱”,是“考验灵魂纯度的试金石”。再比如,风雪的意象——雪是净化,也是掩埋;是困境,也是庇护。小说中反复出现的“大雪封山”不仅是为了情节的推进,更是存在状态的隐喻——人在封闭空间里所展现出的人性光辉。这些意象系统构成了小说独特的“意象美学”:越是接近生命极限,精神的光芒反而越发耀眼。
《昆仑约定》中还有很多对器物的描写。这些器物都有着时代特色,也关联着小说中的人物命运。比如,那把桃木梳子是古生物学者凌慧虎带上昆仑,长期贴身携带的,梳齿间还缠绕着爱人的发丝。凌慧虎不幸死于重症高原病,梳子留存下来,成为生者凭吊的遗物。情感依附于器物长存,象征着绝境中普通人对生命意义和圆满情感的渴求。
再比如,郭换金、景自连的定情信物是弹片。这是一种向死而生的生命象征,以伤痛之物见证彼此愿意交付生命的承诺。还有,潘容就地取材手工制作的书签,象征着生命不止有血肉,更有精神。在广袤的喀喇昆仑,书签作为一种精神追求的象征,为年轻的官兵提供了情感寄托和精神动力。我想,作家是想借这些器物说明:军人首先是鲜活、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因为懂得生命的可贵,所以甘愿奉献在时刻有牺牲的雪域高原,用生命守护战友、守卫国土。
《昆仑约定》书写的故事,是一代戍边军人的青春答卷,更是人民军队代代相传的精神密码。作者重述一代人以青春赴山河的约定,以昆仑风雪淬炼出的信仰,完成了对家国情怀、革命英雄主义和集体主义精神的当代书写。可以说,这部长篇小说为戍边文学和女性军人题材创作提供了一个成熟样本,也拓宽了新时代军事文学温暖、厚重、有人文情怀的美学向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