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高地手记》 王雁翔著 花城出版社 2025年12月出版
探访心灵的“西高地”
——读散文集《西高地手记》
■于恬
王雁翔的散文集《西高地手记》凝结作者近二十年的西北军旅生活。他将北塔山、帕米尔高原、阿里和伊犁这些遥远的地理坐标，升华为具有人文温度的精神场域。作者不仅深情地描摹边地风物，更将每一处自然景象与人的内心世界汇聚为深沉的灵魂问答，在冷峻的纪实中生长出温润的人文关怀。
作品将西北高原作为主要叙述场域，复现广阔西部地区的地貌，也向冰雪、树木、山峦等自然意象中注入超越其物质形态的精神分量。这些来自大地的风景互相交织，经由作者长久、深情的凝望，承载着地域精神与文化心理，在文本中完成风景书写的“二次成像”。作者将自然景象升华为净化自我、超脱自我的场域，比如冰雪成了精神的“试炼石”，出现在每一位军人的平淡讲述中，镌刻在每一位“边地人”的日常生活中。严酷的自然环境迫使着身处其中的生命个体重新审视周遭、思考自我。人们站在“高耸的、形色各异的荒芜雪山”之中，每一次“仰望、惊叹”与“内心的震撼与敬畏”，也是在向内寻求力量，为灵魂的根脉寻求答案。在冰雪的覆盖之下，草木的生长彰显着生命的可贵与坚韧，树犹如此，驻守边地的军人心中的信念更是难能可贵。
作品中，那些珍贵的绿意被注入军人真挚的情感之中，因为“懂得边防军人的心，才坚强地活了下来”，成为生命韧性与力量的直接写照。每一代军人都视树木为珍宝，沙枣、红柳、榆树、五星杨、野花、苔藓……它们因无言守望而顽强生长，成为边防军人的精神镜像，为边地雪山带来珍贵的“春天”。冰雪、草木、人群，都是挺立在山川之间的美妙乐章，绵延的山脉赋予作品宏阔的背景。在沉默不语的山峦面前，细小的生命个体似乎变得无足轻重，却又极具韧性，生发出蓬勃的爆发力，令我们在“巨人般的沉默”中，体味出“令人敬畏的巨大律动”。一如群山中行进的战士褪去无措与惊慌，抵达清醒的无畏，践行起担当与责任。草木山川与人心同构，自然意象丰盈着散文的叙述之余，也具象化地彰显了书写对象和作者的内心轨迹。
风景修辞不仅构成勘探情感的重要表达路径之一，也成为观照作家散文创作精神向度与人文关怀的标尺。王雁翔的叙事语言与其描绘的对象达成一种较为默契的美学同构，文中语言少有修饰，多为白描，如同高原的空气一般清冷、纯粹。简洁平实的笔触，契合高原看似冷冽无情的自然风貌，对读者的情感产生一种短促有力的冲击。残酷的暴风雪，“时断时续的雪花，使天地一派迷蒙”，是战士手里的“小手电筒”“光如豆粒”；军人的视死如归，是英勇牺牲在战友口中的“语气平静，言语缓慢，像讲一段泛黄的往事”；真切浓烈的思念，是军嫂在婚礼上的宣誓与探亲时病中的哭泣……这些看似普通的画面牵引着读者思绪，跟随作者克制、质朴的书写，沉浸在静水流深的情感之中。这种文字风格也与作者意图描绘的景色、事迹、人物保持着内在统一。因为高原环境没有任何加工和粉饰，文字也没有矫饰；高原看似无情仍暗藏生机，文字也在冷冽中饱含丰沛的深情。精神与地域风格的内在一致性使得《西高地手记》形成独特的叙述风格，它来自作者多年的军旅生涯与驻防军人扎根的土地，是从大地中生长出来的表达伦理，让读者从中能够感受到一种来自高原的浑厚又粗粝的声音，语言与现实之间的距离被最大程度地拉近，文字承载了生命的厚度。
可以说，作品中风景修辞的叙述能动性，来自作者对驻防军人这一群体的深切共情与细致体察。他以真实事例为创作灵感的源泉，所记述的那些从五湖四海汇集到西北边陲的战士们，忍受着高原反应的苦楚，克服物质条件匮乏的现实困难，凭着心中对土地的热爱，数年如一日地践行着军人的职责。病重不愿离岗仍带队巡逻的连长，冒死蹚河救助牧民孩子的军医，从老家背回石磨只为改善战友伙食的炊事班长，即使与家人、爱人面临生离死别也难放下戍边事业的战士们……这些无一不是鲜活生动的生命证词。情感的层次在简洁平实的叙述中展开，细腻深刻的情愫氤氲出温润的柔雾，不仅触动着读者的心灵，也为求真求实的散文书写平添蓬勃的“情动”音符。
《西高地手记》中还着意记述了驻防军人在极端的自然环境中依然善于发现美好，在漫长的驻守生活中找寻爱与美。在贫瘠荒凉的戈壁，战士把遍地石头当作施展想象力的画布，留下趣味盎然的石头画。本是消磨时光的阅读，却让在刮路机里工作到不知日期的战士成为一位诗人，文字印入他的脑海，他又以文字作为馈赠，将感动写在西北大地上。这些生活化的诗意碎片，连缀起人性美的闪光。这些具身的生活体验逐渐深入人的品格肌理，展现出更为丰富的精神层次，从被动到主动，内省与沉淀汇聚为信仰的分量。家庭条件优越的战士历经纠结、逃避，慢慢找到自己存在的真正价值。刚到驻地的国防生，一时间无法适应甚至充满恐惧，但当无数次踏上无际的旷野，终于体味到生命的可贵。作品中，人们的信仰来自一日复一日与荒原的“对峙”，以及在漫长岁月中爱的汇聚。那些具体的、落地的、可以触摸的生命体验与实践，将信仰的根系缠绕得越发紧密扎实。随着一段段精神的成长，一次次诉说与亲身经历，驻守的战士们在宏大叙事范式之外，在伟大的“细部”之中“被看见”。
具身性的情感体验与家国情怀，在作品中融合得历久弥新。一户户“小家”的情谊汇聚为国家的情义，重若千斤，温暖着边地的每一个角落，也守护着每个人的内心。选择了光荣却平淡、艰巨而漫长事业的他们，也收获来自西北牧民的支持与爱戴，赢得亲人、爱人的体谅和理解。这些深切的守望相助如同无数根纤细却坚韧的游丝编织而成的柔软纽带，在艰苦的自然环境与沉重的心理考验中为他们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那些具体的人与生活、可感的希望接力在每一次握手、每一封家书上，宏观背景与微观场景浑然一体，信仰成为被每一道伤口、每一步前进所检验的坚实存在。
《西高地手记》以对西北高原空间的持续注视与深情书写，向文学对于“大风景”的内在需求进行回应，那些能够切入现实、历史的人生风景，构成可以连通人与自然、个体与大地的心灵走廊。“西高地”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边疆，更是精神的“沃土”，也许，在人生的某一刻，我们都需要登上心灵的“雪山达坂”，在“稀薄的空气”与“直通通的日光”中重审自己的来路与去处。《西高地手记》正如来自高原的风，将我们唤醒，在不为人熟知的遥远高地，那些生生不息的伫立与守护，本身就是对生命意义最有力的回答。
（作者：于恬，系辽宁师范大学文学院讲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