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位已故老红军的故事。他已离开人世多年，为什么在他生前奋斗过的村庄，人们至今仍记得他，传颂着他的事迹？
为什么一提到他，村里的老人们会说，老红军李本云人如其名——本色不改，洁白如云？
我们一起来认识这位老红军。
——编者
本色不改 洁白如云
——讲述老红军李本云的故事
■叶忠玲
我的公公李本云，1915年出生，是一位参加过长征的老红军。
他不是我们江苏省盐城市射阳县本地人。战争年代，身负重伤的他留在射阳县罾塘村养伤，因伤势严重落下残疾，再也没能返回部队，此后一直生活在村里。
我和村里的孩子们，从小都听着他的故事长大。后来缘分使然，我成为他的儿媳。如今多年过去，记忆中公公的那些故事，仍如天边一闪一闪的星星，明亮生辉。
一
“大家知道吗？在四川嘉陵江畔，有一座被江水环绕的小城，我就是从那里参加了红军……”
那是1975年“七一”，射阳县的千人大礼堂里，座无虚席。应县里邀请，李本云走上讲台，向人们讲述红军长征的故事。
李本云不用讲稿，一口气讲了两个多小时，讲到激动处，数次哽咽落泪。长征于他而言，是岁月流水无法涤去的刻骨记忆。
1933年至1935年，红四方面军在四川阆中转战3年，2万多名阆中儿女参加红军，李本云就是其中的一员。1935年春，部队强渡嘉陵江，拉开红四方面军长征的序幕。时任侦察排长的李本云，也迎来一次严峻的考验。
那晚夜色如墨，江流湍急，李本云和战友们接到过江侦察的命令。他们发动群众找来木头、绳子扎成木筏，又将群众捐来的被子浸湿后叠在一起，置于木筏前端当作屏障。渡江过程中，木筏在江水中剧烈颠簸，敌人很快发现了他们。子弹密集地射来，木筏被打散了，有的同志牺牲了，李本云和幸存战友奋力游回岸边。
任务没完成，李本云心中万分焦急。他们在岸边寻找，好不容易找到一条柳条编的小船，重新从隐蔽处渡江，颠簸许久终于抵达对岸。这一次，他们成功打探到敌军防守和渡船情况，以较小的牺牲，为上级决策提供了支持。
李本云端坐在讲台上，动情地讲；人们注视着他，静静地听。“为了党的任务，头可断、血可流、命可抛……”他掷地有声的话语回荡在偌大的礼堂里，至今回想起来，仍十分清晰。
在那天的报告会上，李本云着重讲述了他的战友们的故事。
“我要用双脚，踩出通向胜利的道路”——说出这句话的，是李本云的战友、红军战士董盘志。茫茫草地中，将士们饥寒交迫，没有粮食就吃野菜、树根、皮带，甚至把马粪放在水中淘洗，拣出没有消化掉的青稞充饥。进入草地后几天，董盘志已极度虚弱，但他仍强撑着身体，坚持行军。说出那句话后不久，董盘志的生命定格在沼泽边。李本云抹去眼泪，简单掩埋了战友的遗体，望向一望无际的草地庄严立誓：“继续前进，革命到底。”
令李本云难以忘怀的，还有一笔“高举的党费”。翻越党岭山时，与李本云同属一支部队的战友刘志海壮烈牺牲。雪堆中，红四方面军总兵站部部长吴先恩发现刘志海露出的一只手，手里紧握着一枚银元和一本党证。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这名红军战士念念不忘的，是向组织交最后一次党费，履行党员义务……
“雪皑皑，野茫茫，高原寒，炊断粮。红军都是钢铁汉，千锤百炼不怕难……”
一曲《长征组歌》，唱出红军将士崇高的信仰和坚定的信念。李本云回忆往事时铿锵的话语、眼中的热泪，使人们更加确信：他和战友们之所以能在那样的环境中坚持下来，走向胜利，靠的就是“革命理想高于天”。
▲李本云（前）和战友们过草地。
二
走过风雨如磐的长征路，李本云继续随部队转战，历经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洗礼，两次荣立一等功。一场场恶仗、硬仗，在他身上留下12处深浅不一的疤痕。
在1946年底的盐城保卫战中，担任营长的李本云率部阻击敌人，激战中肺部中弹，左腿被炸伤。战斗结束后，负伤严重的李本云被组织安排在射阳县罾塘村休养。生命虽然保住了，但李本云左腿留下残疾，此后走路不得不依靠拐杖。就这样，他告别了挚爱的部队，留在了村里。
新中国成立后，考虑到李本云在战争年代的贡献，县领导多次到村里探望，邀请他进城生活，均被他婉拒。他对县领导说：“长征路上吃草根、啃树皮都走过来了，如今的条件，比那时候好百倍……”
组织上分给李本云600斤小麦安家，他见村里许多人家日子艰难，便把小麦分给困难的乡亲。麦收后，被帮助的乡亲执意多还，李本云说，共产党人永远和群众同甘共苦，谢绝了乡亲们的好意。
在罾塘村，李本云的几件事一直为乡亲们所称道。
作为全县入伍较早的老红军，李本云不时受邀到县里参加会议。每次去县里，他都提前准备好粮票交伙食费。会计再三推辞：“您是功臣，不用交。”他便把粮票用力按在桌上，认真地和对方说：“我没什么特殊的，作为老兵更要守纪律，党的好传统，不能在我这里打折扣啊！”
邻居王大娘见他腿脚不便，熬夜纳了两双厚底布鞋送来。他双手接过布鞋，硬塞给老人2元钱——彼时商店一双布鞋仅售5角2分钱。王大娘感动不已：“你这是变着法接济我啊……”
李本云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口袋里，永远叠着两张20世纪60年代发行的2元纸币。他常说：“乡亲们遇到急事难事，这就是‘应急粮’‘救命钱’。”谁家孩子突发急病、谁家春耕缺种子化肥，他总会第一时间掏出这两张带着体温的纸币，塞到对方手里。
身体虽有残疾，参加生产劳动时，李本云依然不肯落在后面。村里建水利设施，他无法干重活，就坐在地上捶砖；收获时节，他到打谷场帮忙晾晒、归拢谷物，挥着扫帚一干就是一天。生产队要给他记工分，他连连摆手：“国家已经给我发了抚恤金……”
也有人劝李本云：战争年代吃了那么多苦，也该歇一歇，享享清福。
他不愿这样做。他时常想起牺牲的战友。一想到他们埋骨沙场，而自己看到新中国的诞生，他努力工作、回报人民的劲头就更足了。
▲李本云在干农活。
三
李本云自己不讲特殊，要求家里人也是如此。
20世纪70年代，两个儿子先后达到入伍年龄，他把他们都送到部队。陆续来到原基建工程兵某部后，兄弟俩成为战友，明里暗里较劲，看谁的进步更快。几年后，大儿子因表现优异率先提干。
就在那之后不久，小儿子在施工中荣立二等功，还受了伤，也获得提干的机会。李本云得知后，给部队写了一封信：“冲锋在前是军人本分，兄弟俩都提干，战友会怎么看？”
小儿子最终没有提干。服役7年后，他回到家乡，后担任村支书多年，前些年因病去世。
还记得，我和李本云的小儿子结婚后以务农为生，亲戚们曾劝他“找组织说句话”。他坚决地摇摇头，对我们说：“千千万万农民能踏实过日子，你们为什么不能？我当年跟党走，为的是劳动人民翻身解放，不是为自家人谋特权。”
1980年，李本云走完了他平凡而精彩的一生。他之所以较早地离开，主要是因为战争年代落下了病根——他的关节时常疼得厉害，抵抗力也较弱。病危之际，市、县领导前来探望，询问他还有什么心愿。他那时已无力言语，只是轻轻摇头，目光清澈如昔。
如今，公公已离开我们多年。但村里的老人们提起“李老红军”，还是会竖起大拇指，说他是一名真正的共产党员、革命军人，就像他的名字那样，一辈子本色不改，洁白如云。
今年，距离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已整整90年。射阳县准备举办系列红色宣讲活动，组织老红军的家人，到学校给孩子们讲红军长征的故事。这些天，我一直精心准备。公公当年告诉我的，我会告诉更多的人。
（李凤启、彭辰阳整理 高杰、陈晓君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