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家书写忠诚
■孙现富
一
1931年3月的一天，邮差送来了陈毅安的来信。
这是陈毅安寄来的第55封家书。妻子李志强轻轻拆开信封，里面是两张空白的信纸……
强忍内心的焦虑和不安，李志强再一次铺开信纸仔细辨认，整洁的纸上没有找到只言片语。
“我奶奶不死心，以为是一封密信，就让她侄子把这两张纸拿到长沙，找了一家熟悉的照相馆，使用显影剂看上面会不会有字。最后发现，那还是两张空白的信纸。”多年以后，陈毅安的孙子陈正烈讲述这封无字家书的往事时，依然心酸不已。
“如果哪天你要是收到我的一封无字书信，就说明我已经离开人世，你就不要再等我了。”这是陈毅安与妻子李志强的约定。陈毅安深知革命斗争的残酷，早就做好为理想献身的准备。
收到这封无字家书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李志强都不相信陈毅安已经牺牲。直到1937年收到彭德怀同志的亲笔回信，她才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悲痛中，她擦干眼泪，告诉自己，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抚养好他们的孩子。
陈正烈曾在一篇回忆文章中写道：“父亲陈晃明生于1931年3月，彼时祖父陈毅安已经牺牲沙场半年有余。”陈毅安最后一次奔赴战场时，已经知道自己要当父亲了，专门叮嘱妻子：“不论生男生女都要和我一样干革命，一定要以党为中心，以党的意志为意志。”
烈士的遗愿得以实现。2021年，建党百年，陈正烈满怀深情地给祖父陈毅安写了一封家书：“现在我的父亲、我、我的孩子，都履行着和您一起干革命的约定，在各自的领域奋斗着。爷爷，我们的党正带领着人民创造新的辉煌，我们必将追寻着你们的信仰，砥砺前行，守护好祖国的未来。”
满目青翠，烟雨朦胧，坐落于湖南省湘阴县文星街道的陈毅安烈士纪念馆显得格外肃穆。伫立在陈毅安烈士纪念碑前，我陷入沉思。陈毅安留给妻子的无字家书，虽无只言片语，却承载了千钧之重的誓言与深情。它不是陈毅安个人的爱情绝唱，而是无数革命先烈为了理想信念，甘愿牺牲个人幸福乃至生命的真实写照。
二
陈毅安与李志强是湖南同乡。从定亲到完婚，陈毅安与李志强经历了7年爱情长跑。因忙于革命工作，他们的婚期一拖再拖，两个人更是聚少离多，平时只能靠书信往来，互诉衷肠。
“我最亲爱的承赤妹：我怕听流水澎湃的怒潮声，也怕看船头晶晶似的明月，更怕听旅客中谈论青春年少的乐趣、生死别离的悲哀……我们是有阶级觉悟性的青年，担负了世界革命的重大使命，我们难道恋恋于儿女的深情吗？没有一点牺牲的精神吗？我们绝对不是这样……”
“我天天跑路，钱也没得用，衣也没得穿，但是心情非常愉快，较之从前过优越生活的时代好多了，因为是自由的，绝不受任何人的压迫。但最忧闷、最挂心、最不安心的，就是不能单独同你坐在一起，而且信都很难同你通了。这是何等的痛苦啊！”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些都是陈毅安写给李志强的“情书”。信纸虽已泛黄，却记录下两位热恋中的青年相慰相勉、共同走过的青春。陈正烈曾回忆说，从恋爱到结婚直至壮烈牺牲，祖父陈毅安在戎马倥偬的短暂革命生涯中，给祖母李志强留下54封类似家书。其中既有温柔真挚的爱情蜜语，也充溢着荡气回肠的家国情怀，更是陈毅安坚定信仰、以身许党的历史见证。
在陈毅安烈士纪念馆，凝视先烈的照片，我很难将他和“骁勇战将”联系在一起。照片中的他戴着一副眼镜，斯文儒雅，俊朗清秀，更像一名教书先生。其实，陈毅安有着卓越的军事才能，作战勇敢，善于指挥。他参加过北伐战争、秋收起义，经历过三湾改编，在创建井冈山革命根据地的斗争中屡立战功。
三
黄洋界保卫战更是让陈毅安威名远扬。
1928年8月下旬，红军主力远赴湖南桂东作战，敌人趁我兵力空虚之际，纠集湘赣两省4个团的兵力，对井冈山根据地进行第二次“会剿”。时任红四军第三十一团副团长兼一营营长陈毅安接到急报，率两个连昼夜急行，从宁冈、永新、茶陵边界直奔黄洋界。
8月30日清晨，敌军发起猛攻。陈毅安从容指挥，沉着应战，在敌人途经的草丛中设置陷阱、插上竹钉，迟滞其前进速度。随着敌人进入伏击圈，他一声令下，步枪、鸟铳一齐射击，礌石、滚木同时倾泻，击毙击伤大批敌人。一个上午，他们打退敌人3次进攻。
战斗中，陈毅安命令部队从茨坪修械厂抬来一门刚修好的迫击炮，将最后一发炮弹精准射向敌军指挥所。炮声轰隆，吓得敌军魂飞魄散，以为红军主力回来了，仓皇撤退。红军以辉煌战绩，保卫了井冈山大本营。
毛泽东同志得知黄洋界保卫战胜利的消息，激动地为这场以弱胜强的关键胜利写下词作《西江月·井冈山》：“山下旌旗在望，山头鼓角相闻。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早已森严壁垒，更加众志成城。黄洋界上炮声隆，报道敌军宵遁。”
作为恋人，李志强最初舍不得陈毅安奔赴战场。1926年1月，得知陈毅安考入黄埔军校，她希望他毕业后当教员，不要上前线打仗。对此，陈毅安非常理解，但是，心怀天下、忠贞革命是陈毅安人生的崇高选择。他在信中耐心地开导李志强：“我上次同你说的，爱情固然要好，但不要成为痴情。换句话说，不要牺牲一切来专讲爱情……假若他的爱人死死地不要他去流血，那中国就无可救药了。”
“谁没有父母、谁没有丈夫、谁没有兄弟，如果只唤醒别人去解放中华民族，自己不去牺牲，那怎么能成？”
“我就毅然决然把我所学的革命技能不顾一切、切实地工作起来，不达我的目的地——烈士墓不止。”
滚烫的赤诚厚重了爱情的底色，至今读来动人心弦。
四
1929年3月，陈毅安在井冈山战斗中腿部受伤，秘密回到家乡养伤，其间与李志强完婚。正是这次短暂的休养，让他们有了难得的相聚。陈毅安常给妻子讲革命道理，使李志强真正懂得，只有革命、只有共产党才能给天下的老百姓谋幸福。心结释然，信念坚定。过去的忧虑，变成了理解；当初的劝说，变成了支持。
幸福的日子总是短暂。1930年6月，陈毅安告别怀孕不久的妻子重返部队，担任红三军团第八军第一纵队司令员。当时红三军团准备攻打长沙，他被任命为长沙战役前敌总指挥。
长沙之战打得异常激烈。陈毅安奉命率第一纵队打头阵：“军团信任我们，再硬的骨头也要啃！”经过数个昼夜浴血奋战，部队终于攻占长沙城。
1930年8月5日，不甘失败的敌人调集重兵展开反扑。为掩护大部队撤离，陈毅安指挥第一纵队在新河、经武门、浏阳门一线阻击敌人。8月7日拂晓，陈毅安在经武门前沿阵地观察时，不幸中弹，壮烈牺牲，年仅25岁。
1951年9月初，毛泽东签发首批“革命牺牲军人家属光荣纪念证”，陈毅安烈士的证书为第九号，由此他被称作共和国第九烈士。1958年，彭德怀为老战友陈毅安题词：“生为人民生的伟大，死于革命死得光荣！”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他离开家的样子。”这句话，李志强几乎说了一辈子，也等待了一辈子。在确定陈毅安牺牲的消息后，李志强痴情一生，终身没有再嫁。她的儿子陈晃明，后来成为我国著名的工程光学专家。她为孙子起名“正烈”，让他牢记自己是烈士的后代，肩负起时代的担当和责任。
1983年，李志强在北京病逝，享年82岁。2023年，为了完成老人遗愿，陈正烈将父亲陈晃明和祖母李志强的骨灰带回湖南革命陵园，与祖父陈毅安烈士合葬，一家三口终于实现“生前无法相聚，天堂永远相伴”的夙愿。
缓步走出陈毅安烈士纪念馆，我的思绪依然留在那封无字家书中。当初信纸上的沉默无语，更加振聋发聩。无字的留白，留下的不仅是思念，更有跨越时空的忠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