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回响
■张长春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我所在的工程兵某团担负国防施工任务，我在连队任排长。一天上午，我正在坑道组织混凝土喷射作业。临近中午，连部通信员跑上山来说，连长让你现在下山，下午跟他一起去开会。
我和连长吃过午饭，就匆匆往营部赶。到了营部，营长、技术员和其他两个连队的参会人员已经围在一台高厢车旁交谈。见我们赶到，营长说：“人齐了，我们现在就出发。我刚才向机关打听了一下，某连昨天坑口灌注‘跑模’了，算是工程事故。大家去开会，要有个严肃的态度，认真听、认真看、认真记，事故虽然没有出在我们营，但我们也必须引以为戒。”营长的话，算是参会前的一个简短动员。
“跑模”是一个专业术语，是指混凝土灌注作业时，由于模板固定不牢，在混凝土的压力下出现的错位、偏移现象。出现“跑模”后，混凝土工程会走形变样，不能完全达到设计要求。
高厢车沿着曲曲弯弯的山路，上坡下坡，左拐右绕。我们几个人站在车上，紧紧抓住车厢挡板，随着车子晃来晃去。山路崎岖，加上内心焦急，我们愈发觉得道路漫长。
会议就在发生“跑模”事故的工程现场召开。我们到达时，团长早已站在坑口旁一块凸出的平地上。这位入伍20多年的老兵，高高的个子、黑黑的脸膛，一脸严肃地盯着前来参观的队伍。我们营长向他敬了礼，他还了礼，却没有说话。
大家有序坐在提前准备好的小马扎上。3张旧办公桌一字排开，算是会议的主席台。会议一开始，发生“跑模”事故连队的连长介绍了事情的经过，满脸愧疚地连着说了几个“对不起”，对不起党委的信任，对不起战士们的付出……接着，工程股股长从技术层面进一步分析了发生“跑模”事故的原因。
团长站起来讲话时显得有点激动，他没拿稿子，先是批评了那些担心影响工程进度，想通过修修补补弥补“跑模”造成工程缺陷的想法。团长说，我钻了20多年坑道，知道水深水浅，从不在工程质量上让步，团党委也历来对质量事故零容忍。对这次“跑模”事故的处置，党委的思想很统一，我和政委也都下定了决心，就是坚决炸掉重来。说这句话时，团长的右拳狠狠地砸在了会议桌上。尔后，他用手指着坑道口的方向说，我们干的是国防工程，必须对未来战争负责，对战士生命负责，但愿将来你不要上军事法庭，我也不要上军事法庭……
团长讲话的声音很大，我虽然坐在后排，但完全被团长的情绪所感染，时而抬头望着团长，时而快速做着记录。当他讲到“两个负责”和你我都“不要上军事法庭”时，我在这两句话的下面重重地画了两道横线。
发生“跑模”事故时，正赶上某工程兵学院领导带着一批学员在团里实习，他们也参加了会议。学院领导感慨地说，团党委对待工程质量的态度和团长的讲话，给我们上了一堂生动的战备课，也是让人很受触动的作风课。这种教育和触动是深刻的，团长的警示会一直回响在我们这些工程人的耳畔。
当时，我是连队党支部的宣传委员。回到连队后，我以“对未来战争负责，对战士生命负责”为标题，在连队办了一期黑板报，在工地办了两期专栏，营造贯彻现场会精神、大抓工程质量的浓厚氛围。
在那个年代，施工部队抓质量的氛围是很浓的。我们新兵下连后进行专业训练，不仅理论要弄明白，而且必须会操作。连队干部守在现场一个一个地考核，一个一个地点评。有一年，我参加工区举办的连排干部集训。集训总结那天，工区一位副主任到会，我们都以为是念个稿子、讲讲收获。没想到，这位副主任拿起集训人员花名册，一上来就点了某团某营某连一个副连长的名字，这位副连长立正答“到”。副主任说：“你回答一下打制混凝土砖的配料比。”这位副连长一时语塞，副主任接着问，“某某号坑道坑口的水泥砖是不是你带着干的？”整个会场鸦雀无声。看得出工区首长对有些地方施工质量不满意，就是要狠狠地敲打一下参加培训的人员，让大家时刻把紧质量关。这位副主任继续向下点名提问，这下子大家明白了，他在下坑道检查时，在哪个施工单位发现了问题，就提问哪个单位参加集训的干部；是哪方面的质量问题，就出哪方面的题目。那天他边提问，边点评，连着提问了十来个人。参加集训的人员非常紧张，又是翻书，又是查资料，生怕提问到自己时答不上来。当时，上上下下对工程质量的重视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类似这样的“跑模”事故，在我的施工生涯中也就碰到过这么一次。但是，老团长“两个负责”的工作态度却影响了我一生，那句“不要上军事法庭”的忠告也常常在耳畔回响。它警醒着我知敬畏、勇担当、不出错，认认真真地对待各项工作，圆圆满满地完成各项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