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雪山走来
■张仕文
在军旅文学记忆里,裘山山犹如一株常青藤,深深扎根于军营沃土之中,呈现出独特的生命力。她把军人的刚、作家的柔、女性的暖,融汇成温润而坚韧的笔触,数十年如一日地书写着军营岁月、高原风雪与人间温情。因文字相识,或因工作相熟,我对这位“为时代而书写”的作家,生出由衷敬意。
20世纪90年代初,我还是驻川某部的一名报道员。与老报道员赵忠泽合写一篇通讯稿投给《西南军事文学》后,我们竟收到一封编辑的亲笔信。编辑肯定了稿件“文字干净,故事完整,结构合理”,也指出其“缺乏文学性,不适合杂志刊登”,还鼓励我们多读名著、加强文学修养、坚持创作。编辑落款——裘山山。
裘山山是男是女啊?我们天马行空地猜测起来。从信里温和关切的语气看,像位女士。可“山山”连叠,又透着股雄性力量,反复推敲后,我们断定这是位男编辑。这个误会直到两年后才解开。一次,我在书店里翻到一篇文章《黑白人生》,文章把棋痴百态写得栩栩如生,细节刻画入木三分,语言灵动又带有方言的幽默,让我直呼“文章还能这么写”。看清作者署名“裘山山”,再瞥见扉页上面带微笑、有着一对酒窝的作者照片,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山山”是位女作家。
1997年,我调到原成都军区政治部工作,和裘山山成了同事。我入乡随俗唤她“山山老师”,自然中带着崇敬,严肃中透着亲近。
同在军区大院生活、一幢大楼办公,我对山山老师的了解日渐加深。她出生于杭州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铁道兵工程师,母亲是《浙江日报》编辑。5岁起,她便跟着父亲辗转杭州、石家庄、重庆等地,这段流动的成长经历,成了她日后取之不尽的创作源泉。
山山老师的名字有一段有趣的来历。她的母亲一次在西湖边的中山公园游玩,看见牌匾上“中山公园”4个字写得格外漂亮,尤其是“山”字,挺拔秀丽,于是便为小女儿取名“山山”。不过,裘山山小时候并不喜欢这个名字——因为听起来偏男性化,她常被小伙伴取笑。直到后来,她的父亲在西湖边看到清代状元骆成骧所题的一副楹联:“穿牖而来,夏日清风冬日日;卷帘相见,前山明月后山山”,才告诉她,这名字其实蕴藏着深厚的文化意境。
1976年,裘山山应征入伍,成为驻重庆某部的一名通信兵。火热的军营生活激发了她的创作热情,她在训练之余写下《我们女战士》,并在报纸上发表。作品在连队引起轰动,连长和指导员惊喜地发现新兵中藏着这样一位“秀才”,开始对她重点培养。此后,她在《解放军文艺》上发表作品,把7块钱稿费全用来买书捐给连队,还因此获得嘉奖。
1979年,她考上四川师范大学,成了穿军装的大学生。毕业后任教期间,她在多家文学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后被军区创作室主任“挖”到《西南军事文学》担任编辑,之后历任主编、创作室主任,直至退休。
那些年,我一直关注着山山老师的创作。她一本本写着,我一本本读着。不知不觉,她的书渐渐摆满我的书柜。我尤其爱她散文里“平淡中藏奇崛,淡雅中出机锋”的韵味。寻常琐事经她落笔,便格外耐人寻味。
山山老师与西藏有着特别的缘分,跑得最多的是西藏边防,写得最多的是西藏军人。她与西藏之间,有一种心灵的契合、精神的投缘。15次进藏历程中,她遭遇泥石流、车祸,甚至面临过生命危险,但这些都未能阻挡她走向高原、走向雪山哨卡的脚步。
雪山哨所鲜有女性涉足,山山老师却执意前往。当她气喘吁吁地登上哨所,看到战士们因高原缺氧而泛紫的嘴唇和略显拘谨的微笑时,内心涌动着酸楚,脸上却绽放出温暖的笑意。她轻轻抚摸战士们的被子,仔细整理他们的衣物,像大姐姐一样与他们交流。战士们也向她敞开心扉,把情感经历、军营故事毫无保留地与她分享。他们甚至拿出情书一起朗读,“南腔北调”的普通话回荡在雪山哨所。
因为这份爱与尊重,她的文字如高原冰凌般纯净。《我在天堂等你》《遥远的天堂》《她们在高原》等作品在她笔下诞生,讲述着驻藏部队的动人故事,照亮雪域官兵的精神世界。这些闪耀人性光辉和充满温情的文字,宛如火种,点燃了无数青年的爱国情怀。有位名叫高原的军校学生,读了《我在天堂等你》后立志戍边,毕业后主动申请到西藏边防服役。一个作家写出的作品能够给人启迪、赋予力量,这就是最珍贵的回馈,正如山山老师所说,这是“一本书的幸福”。
我曾有两次在基层,与山山老师不期而遇,亲眼见证她刻进骨子里的认真和担当。
2006年,为纪念长征胜利70周年,我们赴巴中挖掘革命历史。没想到,山山老师也带着创作室作家前来采访。在将帅碑林纪念馆,她与馆长张崇鱼深入交流。10年间,这位红军后代60余次探访长征路,拜访1800多名老红军及亲属,搜集到10万个红军官兵姓名,并将名字刻在3388块石碑上,建起一座碑林。山山老师采访得仔细,回来后写下散文《十万英名》,这篇文章后来获得四川省报纸副刊作品一等奖。
2008年汶川大地震,我护送心理专家组赴灾区时,又在平武县南坝镇见到了她。她穿着迷彩服,带着几位作家在余震不断、落石频发的灾区奔走。车辆不通她就徒步前进,见到伤员主动帮忙抬送,几乎走遍了重灾区。那些日子,她赶写出《雨夜急行军》等文章,及时传递出一线救灾的真实情况。
如今,山山老师虽已退休,但为时代书写的激情却丝毫未减。她开始为孩子们写作,《雪山上的达娃》(2019年)、《游过月亮河》(2024年)接连获得全国“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在书里,她告诉孩子们:“生活中难免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和挫折,一定要学会坚强,学会爱。爱是生命中彼此照亮的光……”
这或许就是她为时代书写的底色——永远扎根于真实生活,永远向读者、向未来,传递着不绝的温暖与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