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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艇兵的战友情,藏在大洋深处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 作者:郑茂琦 赵 豪 责任编辑:孙悦
2025-11-27 08:00:04

远航

■郑茂琦 赵 豪

远航进入了第20天,隐隐的焦虑混合着“艇味”,在潜艇的各个舱室里无声地飘荡。失眠的艇员会变得莫名烦躁,而想家的艇员心里那些湿漉漉的思绪,早已穿过坚硬的艇壳和湛蓝的海水,飞向遥远的故乡。

微弱的灯光下,舱室里管道盘根错节,仪表密密麻麻,成捆的线缆纠结缠绕,各种手柄、阀门见缝插针地分布在每一个角落。舵信班上等兵苏志伟从窄小的吊床上爬下来,瞥了一眼舱壁上挂着的艇钟,已是深夜。他跟着老水弓腰曲背地钻过水密门,到集控舵上值更。老水本名钱东东。老水是水手长的简称,也是对每条艇上资格最老的舵信兵的称呼。

每一次远航,都充满了艰辛与挑战。接到紧急出航通知时,时间只剩下不到24小时。艇员们排成一队,接力把蔬菜水果装上艇。最危险的一段是搬着重物绕过舰桥,艇员们一步一挪,头和身体贴着桥身,尽量保持平衡。这些危险的工作,总是老兵冲在前,苏志伟只能待在冰库里装菜。装菜也有很多技巧,要想保存时间更长,每层菜之间要垫一层纸,吸收水分。老兵们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在舰桥上来回穿梭,成为凌晨灯光下一道独特的风景。

潜艇兵一旦出航,世界里只有低鸣的机器、昏暗的灯光、坚硬的舱壁。时间除了跟随时钟的跳跃,往往只能以特殊的形式出现。老水拿着铅笔,在那张早已画满横线的更次表上又添了一笔。出行前,他已将所有的更次写好,每值完一班,便划去一道。横线越多,离回家的日子就越近。

老水今天表扬了苏志伟,说他这次远航操舵稳当多了。苏志伟可不敢骄傲,老兵常说“艇动三分险”,他必须时刻关注着航向与深度的变化。但因为晕船的毛病,他一摸到舵,就会不自觉地手心冒汗,全身紧绷起来。

老水接着对他说,放轻松,合格的潜艇兵吐也要坚守在战位上。苏志伟正想再跟老水聊聊今年留队名额的事。恰在这时,“战斗警报”骤然响起,随着艇长铿锵有力的口令,全艇人员迅速就位。

原来,舱段兵突然通过广播器向艇长报告:“舱底输水管发生线状漏水。”

这句话一下子让艇长警觉起来,潜艇在水下最怕的就是起火和漏水。艇长命令潜艇立刻上浮,同时因为身处任务海域,全艇需立即转入一级战斗部署。

老水听令迅速从苏志伟手里接过升降舵和方向舵,让艇艏翘起来,缓缓上浮。

舱段班班长周满杰下到舱底,从军十几年的老兵耳朵就是灵,仅凭着轻微的“哧哧”声,他就在轰鸣声和堆叠的管线中定位到了漏眼的位置。掀开盖板,周满杰跪在地上,竭力探身,才勉强摸到输水管上那个针眼大的漏点。糟了,是在主输水管的弯管上,常规处理损管的卡箍箍不住它,单独封闭这条管路也不行。

周满杰立刻跟机电长商量:“用千斤顶吧。”机电长也是老潜艇兵了,深深懂得水下潜艇维修最大的原则是“保守治疗”,所以用千斤顶将堵漏的橡胶垫牢牢地顶压在漏眼上,利用机械力量形成临时密封,倒不失为一种办法。

战友很快从工具间拿来千斤顶,就连政委也下到舱底,一声不吭,在一旁递送工具。

但是潜艇的舱壁是弧形的,千斤顶在弧形的舱壁上找不到支撑点。眼瞅着刚加点力,千斤顶就从舱壁上滑脱。

这时,艇长从升降口爬上舰桥,紧盯着寂静的海面。老水也是全神贯注地注意艇的姿态,让艇艏微微下沉,随时做好遇到特情下潜的准备。

周满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叹了一口气,把油污随意地在裤子上一抹,缓缓站起来说:“不行,用螺丝拧住吧。”

机电长立刻会意了,他点点头,示意周满杰继续。

周满杰趴在地板上,向舱底里伸进一只手,用锉刀把漏眼一点点锉平磨圆,确保螺杆最大程度地贴合水管。

这时,水下时间是以心跳来计算的。潜艇执行任务时最重要的就是同舟共济,协同配合。在愈加浓厚的战斗氛围中,每个艇员都像一颗螺丝钉拧在机器上,聚精会神地坚守着各自的战位。

当螺杆拧进去,水管不再滴水时,所有人悬着的心才放下。

“加压试一下,模拟潜深压力。”机电长命令。压力上升到1.5兆帕,漏眼渗水;2兆帕,螺杆发出警告般的呻吟;3兆帕,“铛”的一声,螺杆像子弹一样射出,弹到舱壁上,水流射进舱内,漏眼扩大了……

“方位096发现不明船只一艘,方位增大,信号较弱。”声呐兵突然报告。声呐听音作为潜艇的水下重要观察手段,此刻的任务就是加强搜索,为潜艇上浮期间的安全提供保障。翻腾的海面有无数道浪花破碎的声音,涌动的潮水来自四面八方,毫无规律地拍打着。声呐兵正是要从这些看似枯燥乏味的声音中仔细分辨筛查,提取出最有价值的部分。

艇长在舰桥上也观察到,远处传来柴油机的嗡嗡声,一艘不明船只正从黑暗中缓缓驶来。艇员们的心陡然又悬紧了。

“艇长,是商船,转速65转、5叶桨。”从海洋生物到商船渔船,从水面舰艇到各式各样的脉冲及海洋噪声,声呐兵无一例外将这些声音的特征、听感、调制形式牢牢地刻在脑海中,形成一份最独特的记忆。

原来是虚惊一场。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艇长急切地拿起广播器想问话。可当他从升降口朝下一望,下面一片静默。为了不引起全艇官兵的恐慌,他缓缓放下广播器,把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嘱咐一名战士下到舱底询问情况。

“艇长问,能堵住吗?”战士说。

“有难度。”周满杰的胸脯起伏着,嘴唇咬得紧紧的,在舱底排障的艇员们也都沉默了。

突然,周满杰好像想到了什么,赶忙让战友把他的手拉葫芦找来。这是一种手动起重设备,通过拉动手拉链来牵引重物。

这次连机电长都看不懂了。只见周满杰重新裁了一块橡胶皮,用尼龙吊带将其束紧在漏眼上,吊带的另一端则系在手拉葫芦的吊钩上。随着战友缓缓收紧链条,橡胶皮在吊带拉力的作用下逐渐变形,紧紧封堵住漏水的管壁。刚才还呈喷射状的水流,压力明显减弱,变成了断续的滴漏。

有门!周满杰心头一松,又调整了一下橡胶皮的位置,并额外加固了一根吊带。这临场发挥的堵漏方法,竟真的奏效了。

艇长立刻命令下潜,老水让苏志伟辅助他操舵,潜艇像一只巨鲸又钻入无垠的大海。

几天之后,当潜艇靠港的时候,苏志伟接到了退伍通知。

由于已经过了退伍季,那天,艇员队为苏志伟举办了一场一个人的退伍仪式。苏志伟心里明白,不是每个想留下的战士都能留下。当与老水、周满杰,以及每一个来送行的战友紧紧拥抱时,他的泪水汹涌而出,怎么也止不住。也许只有参加过远航的人,才懂得有一种出征叫静悄悄,有一种挑战叫爬发射管,有一种奢侈叫望一眼蓝天,有一种成长叫大洋深处行,有一种战友情叫同舟共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