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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教导员抓“开小差”看《鸡鸣山下》的新兵后来怎么样了?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 作者:章熙建 责任编辑:林诗清
2026-01-15 07:49:16

《鸡鸣山下》往事

■章熙建

多年军旅人生,我最爱读的书莫过于军事题材作品。令我长久不能忘却的,是新兵岁月里读过的一部战争题材小说。

20世纪70年代末,我入伍来到黄海前哨某海防营营部。营部驻扎在黄海与长江口相接的半岛型海堤下,三面临水,环境艰苦。

下连的第二天是星期日,班长带我们几个新兵去镇上照相。返回路上,我看见一家小书店,就进去买了本战争题材小说《鸡鸣山下》。班长看我喜滋滋地把书装进黄挎包,笑着夸奖说:“舍得花钱买书看,这个兵将来会有出息!”

可没想到,一周后,这本书却让我遭遇一次难以言状的尴尬。

那也是个星期天,中午轮到我站岗,我偷偷把《鸡鸣山下》揣兜里带上了哨所。初春时节,遍野油菜花开,营盘犹如花海中漂浮的一座绿岛。我循着地平线远远望去,乡村土道上空无一人,便肩好枪抽出书,悄悄看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感觉后脑勺被某个柔软的东西触碰了一下,岗亭里拂过一丝柳絮清香。我赶紧收好书,一步跨出岗亭,大吼一声——“什么人?”

“我来抓‘开小差’的哨兵了!”一声应答从岗亭南侧响起。我扭转头,大个子的教导员就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根初绽鹅黄的柳条。我慌忙立正敬礼。教导员一把将我拉进岗亭,说:“刚才我在站岗,你在看书,这会该轮到我来看书了。”我讷讷地把书递给教导员,然后持枪挺直身子,睁大眼睛直视前方。

那是令人难堪难熬的时刻,不足3平方米的岗亭里,空气仿佛凝固一般。我感觉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还有身旁时而响起的翻动书页声。过了将近1小时,接岗战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我终于走出了窘境。

按规定交岗后,教导员对接岗哨兵笑了笑,拽了一把发愣的我,径直来到哨所东面的灌河边席地而坐。小河约有两丈宽,两岸间杂地长着茂密的刺槐和榆树,每天早晚偶尔会漂来一尾舢板撒网捕鱼。这情景总让我想起家乡山溪里的夏日童趣,我拎着穿满鱼的柳条,披着夕阳余晖蹚水回家……

而此刻,羞愧和不安让我仿佛芒刺在背,端坐着准备挨批。可教导员只是随手折了一根嫩黄的青草放进嘴里,咀嚼良久后说:“讲个故事给你听吧!”

他说那是他在驻皖西山区某师当连队指导员时,有一年连队分来个新兵,喜欢读书看报,还经常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教导员说自己连初中都没念完,但总把有文化的兵看作“宝贝疙瘩”。时隔不久后,他把这个新兵推荐进了团报道组。

成为团里“小记者”后,新兵愈加勤奋,经常深入驻扎数十里外的基层连队采访。那时山里没有公路,也没有自行车,新兵凭借一双脚翻山越岭,风雨无阻。

有次新兵下连采访,半道上遇到雷阵雨,他赶紧钻进老乡家里避雨。待擦干雨水抬起头时,发现茅屋墙上挂着一长溜缀着红绸的柳叶刀和梭镖。一问得知,房东大叔的哥哥是抗战时期的小兵,当时正在内蒙古草原上做骑兵团长。

这个意外收获让新兵欣喜不已。之后的一个多月里,新兵在崎岖山道上来回奔走10余趟,一点一滴地从老乡那里抠故事、挖线索,积累了一大本素材。

当时,这名新兵的重要任务是写新闻报道。他挖掘的素材都是来自连队一线,稿子在军区报和《解放军报》命中率很高,当年就立了三等功。业余时间,他就一头扎进自己的“试验田”,用一年多的呕心沥血,写成了一部长篇小说。

教导员说:“‘小记者’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寄给出版社,没想到一矢中的。1976年8月,他接到一封北京来信,竟然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出版通知……”

正说到这,河中突然“哗啦”一声响,一条尺余长的鲤鱼跃出水面,飞落在我们身边。看着大鲤鱼张合大嘴挣扎着,教导员对我说:“这是条拍岸产籽的母鱼,腹中正孕育着万千条生命哩,快把它放生吧!”

教导员的这番举止看似寻常,传递的却是对自然生灵的呵护。我心里霎时涌起一股暖流,但双眼仍直直地盯着他等待答案:那究竟是一本什么书呢?

教导员似乎看透我的心思,说:“那本书,就是你现在看的《鸡鸣山下》!”

教导员离去后,我独自在河边坐了很久。河中鱼儿跳跃,树上小鸟啁啾,可我却浑然不觉。整个下午,我全部心思都拴在教导员叙述的幸运战士身上,脑海里想象着他一次次的跋山涉水,咀嚼着他令人羡慕的文学奇遇与创作路径。

这天之后,我一遍遍阅读这本书。回望那时岁月,《鸡鸣山下》算不上是名著,却是军事文学作品中的一道亮色。书被我翻卷了角,主人公小江等少年英雄在我心中耸立如松。无数个夜阑人静的时刻,我独坐河边仰望星空,一遍遍扪心自问:倘若我也处在那个年代,能不能像他们那样义无反顾地投身革命呢?

正是源自这份激励,我从新兵开始,就向军校展开一次次冲刺。然而,因为上中学时严重偏科,我连续5年败北。那年初冬,我不得不作出退伍的选择。就在整理背囊时,那本《鸡鸣山下》骤然撞击我的眼球,封面上手持红缨枪的英雄少年目光炯炯,仿佛在发出责问——“懦夫,打算临阵脱逃吗?”

我仿佛遭到当头棒喝,打消了退伍念头,翌年终于圆了军校梦。我挥泪离开海防营,但海防前哨的生命际遇,伴随《鸡鸣山下》的故事一直藏在我心里。军校第一年寒假,我专程赶去皖西大别山区,追寻战士作家、寻访英雄的足迹。

横跨鄂豫皖的大别山区,层峦叠嶂,绵延千里。这里曾是红25军诞生地,也是刘邓大军千里跃进的战略落脚点。从红军时期到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当地青少年踊跃参军、父子接力上战场、夫妻双双奔赴前线等事迹,村村镇镇,比比皆是。我虽然没找到小说中写到的临江村和那间茅草屋,却真切地触摸到作品刻画的烽火岁月和英雄少年的真实背景。就像当年那位战士作家的灵感被触发一样,这片红色热土带给我深深的震撼,也唤起了我讴歌英雄的激情。

记得一位哲人说过:给我一片天空,我能绽放出彩虹。《鸡鸣山下》引出的千里寻访,给我的血脉注入一缕红色基因,成为我钻研写作的开端,日积月累之后,更直接影响到军旅跋涉的走向。在连队摸爬滚打3年后,我被调入团机关,凭着一股“爬格子”的韧劲,又先后被选调进入师、军及军区机关工作。

后来的军旅岁月里,无论是下基层调研还是参加野外驻训,一有空闲时间,我都要去寻访我军曾经战斗过的遗址,拜谒当地的烈士陵园,用真情追寻时光尘封的战争遗痕,用手中的笔热情抒写耸立天地间的英雄情怀。

这期间还发生过一个戏剧性的插曲。我在原军区机关工作期间,适逢组建电视艺术中心,计划从机关干部中选调骨干,我也被列为遴选对象。接受面试那天,我陡然发现,端坐在我对面的新任艺术中心主任,竟然就是当年教导员给我讲述的故事主人公,也就是那位创作小说《鸡鸣山下》的军旅作家——胡正言。

因为工作需要,我最终与电视艺术中心擦肩而过。此后,每次在军区大院里与胡正言老师相遇,我都真诚地向他敬礼。至于当年那个懵懵懂懂的海防营新兵,对一位军旅作家遥生的歆羡,以及曾经从他的经历中获取启蒙,我深藏在心底,从未对他吐露过一言半语。

那是我军旅征程中的一束晶莹浪朵,一份闪耀于心的无言激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