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化战场新迷雾成因探析
■张晓雪
1812年,拿破仑率大军远征俄国,最终在莫斯科的寒冬中遭遇惨败。这时他或许才真正理解了克劳塞维茨笔下的战争迷雾——战场信息的不确定性如同浓雾般笼罩着决策者,使最精密的计划也会变得脆弱不堪。两百余年已经过去,当卫星掠过天际、无人机蜂群盘旋战场、AI算法在后台高速运转,这道古老的迷雾是否已被驱散?答案远比想象中复杂。
战争迷雾在本质上是永恒存在的,但历次科技革命不断改变着战争迷雾的形态。随着信息技术和人工智能的发展,现代侦察体系能力持续跃升,传统的不确定性在减少,战场“透明度”不断提升,但新的战争迷雾又以更复杂的形态出现,虚实交织的迷雾让战场变得更加波诡云谲。
信息洪流中的决策茧房。智能化战场上,战场信息呈现出爆炸式增长,尽管人工智能技术通过自动筛选和关联分析可以缓解信息压力,却也不可避免地催生了信息茧房效应。首先,依靠算法实施数据筛选带有天然偏好。当前,智能化指挥系统多依赖机器学习模型筛选数据,而模型的训练样本与参数设置带有固有局限性。算法会依据指挥员的历史决策偏好实施个性化信息投放,使指挥员可能被禁锢在一个由同质化信息构成的茧房中,形成“想看的能看到、不想看的看不到”的视野局限。其次,数据噪音也进一步加剧了茧房效应。敌方通过信号欺骗、虚假目标、数据篡改等手段,向战场释放大量虚假信息,与真实数据交织形成“数据泥沼”,导致有用的信息被海量“噪音”淹没。指挥员在有限的决策窗口内,难以对海量数据进行逐一分析验证,只能依赖算法输出的大概率结论。久而久之,指挥员的主动判断能力会逐渐弱化,思维被算法结论固化,形成对算法的深度依赖,导致对低概率但高价值的突发敌情视而不见,主观能动性与创造性被大幅削弱。
跨域协同中的认知壁垒。智能化联合作战打破了传统战场的区域限制,然而各作战域在数据体系、思维模式及作战节奏上的显著差异,导致作战协同面临着深刻的认知壁垒。首先,跨域数据的体系割裂是核心诱因。各军种、各作战域的智能化系统多为独立研发,缺乏统一规范,形成了组织和技术层面的“数据烟囱”。这一问题直接导致跨域信息难以实现无缝共享,即使各域具备先进的数据采集能力,也因数据接口标准不一或互操作性差,形成大量“信息孤岛”,无法实现多源数据的有效融合,进而难以构建支撑跨域协同所需的一致的战场态势图。其次,指挥思维的域界固化进一步加剧了认知壁垒。智能化战争中的跨域协同,不仅仅是平台与能力之间简单的物理叠加,更是指挥认知过程的深度融合。各军兵种长期的专业化训练和作战环境差异,使指挥员形成了固化的军种思维定式。在智能化战争高节奏、强对抗的作战环境下,这种固有认知模式容易导致跨域协同中出现意图误解、行动脱节等问题,直接削弱作战体系的整体作战效能。
对抗博弈中的虚假认知。智能化战场上的认知对抗已经演变为真伪难辨的复杂博弈,智能技术不仅没有消除战场的不确定性,反而制造出更难甄别的认知迷雾。虚假认知的生成与传播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战术欺骗,而是演变为一种深度融合技术、心理与策略的系统性攻击手段。首先,智能化技术为虚假认知生成提供了精准支撑。深度伪造技术可以批量生产高度逼真的虚假影像、音频,快速伪造高度仿真的战场态势数据、装备状态参数等。同时,通过大数据分析对方决策者的思维习惯与认知偏好,对欺骗行动进行信息精准定制。这些深度伪装的虚假信息与真实数据高度耦合,极易导致指挥员对战场态势形成误判,进而引发决策偏差。其次,虚假认知传播的自主化、动态化进一步放大了其扩散效应。虚假认知一旦生成,智能化技术可以赋予其自主传播能力,实现指数级扩散。智能化作战的认知链路贯穿数据采集、传输、融合至指挥决策全流程,而高节奏作战压缩时间决策窗口,各作战域实时验证机制尚不健全,虚假信息通过智能技术能够快速、自主渗透到全域认知体系,形成认知连锁反应,让跨域协同陷入混乱。
人机协同中的认知依赖。在智能化战争中,人机协同已成为提升作战效能的关键途径。智能系统通过数据挖掘、深度学习技术对海量作战数据进行智能化分析,辅助指挥员分析研判战场态势。然而,这种协同关系中,智能系统的认知优势可能催生指挥员主动放弃认知主动权,从而埋下认知依赖的隐患。首先,智能系统的认知主导性弱化指挥员的独立分析判断能力。智能化联合作战中,智能系统深度嵌入指挥链路,其高速数据处理能力、态势分析研判与方案推演能力,使指挥员逐渐依赖于机器的算法输出。当智能系统承担了海量数据处理、初步分析、方案预生成与模拟推演等功能时,指挥员可能形成认知惰性,不仅决策权被智能系统悄悄接管,甚至指挥习惯与方式也会被重塑,最终导致指挥员认知能力的退化与决策自主权的削弱。其次,人机认知错位会放大认知依赖的负面连锁反应。人机系统的核心是“人类主导、机器赋能”,但认知依赖会倒置这一关系,使指挥员从决策主体沦为智能系统作出决策后的执行终端。指挥员如果长期依赖智能系统,其核心认知能力会逐渐弱化。当智能系统出现认知偏差,指挥员会因为缺乏独立核验与纠错能力陷入认知瘫痪,难以迅速恢复有效的独立决策能力。这种由认知依赖引发的人机认知错位,会大幅削弱作战体系的抗风险能力与整体稳定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