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犁那顿年夜饭
■陈晔
如今的年夜饭是丰盛的,但在20世纪40年代,却是另一番光景。
孙犁先生曾在我的故乡阜平战斗、生活过4年。他在散文集《晚华集》中,忆起当年的一顿年夜饭。
1939年春,他从冀中平原调至阜平城南庄的晋察冀通讯社,秋天又搬往三将台村。那是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年底,他赴雁北随军采访,归来时已近年关。1940年的春节,是他第一次离家在外度过。
房东是个50多岁的单身汉。山里的冬天,草木褪尽绿色,河水结了厚冰。战争年代,听不见腊月里杀猪宰羊的喧闹。天黑后,没有灯,不能看书,也无法写字,孙犁只能睁着眼躺在炕上,在黑暗中静静等待新年。
大年三十晚上,门“吱呀”一声开了。房东走进来,将一只黑色粗瓷碗放在炕沿。碗里盛着一方豆腐,豆腐上铺着一撮白萝卜缨子酸菜,酸菜上压着一块窝窝头。热气从碗里腾起,旁边横放着一双荆条棍削成的筷子。
冀西一带素有“阜平人待人强”的说法。我的乡亲们热情好客,朋友来了,必奉上自家酿的枣木杠酒,端出“八大碗”、枣糕、煎饼等吃食。但在1940年,因为战争,人们成年累月地吃糠咽菜,每家院里放着几口高与人齐的大缸,里面泡满了几乎所有能摘到的树叶。那时,白萝卜缨子腌的酸菜,已是过年过节才舍得吃的佳肴。战火之中,能有一方豆腐,更属不易。
直到20世纪八九十年代,在我的家乡,豆腐仍非常见之物。只有年节时分,条件稍好的人家才磨上几升豆子,做上一些。孙犁当年的房东是单身汉,没有女人持家。那一方豆腐,或许是亲戚邻里相赠。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位房客日后会成为文学大家。淳朴的他,在大年三十把这份珍贵的心意,送给了一位背井离乡的八路军战士。
多么朴素的一餐,却是军民鱼水情的真切见证。孙犁回忆,他当时“极其感动”。这样的感动融化在他的内心,流淌于他的笔端,最终化作我们熟悉的那些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