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甘岭归来
■翟长付
从我记事起,老屋东房门口的墙上一直挂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有一张黑白老照片,是父亲退役时拍的,到现在已有70多年了。
照片上的父亲很年轻,戴着棉军帽,军装上缝着“中国人民志愿军”字样的布制胸标,胸标上方别着两枚军功章。照片左边空白处,写着5个繁体字:上甘岭留念。
父亲很少提他在战场上的事。我们问起军功章的来历,他总是摇头:“都是过去的事,不值当说。”可从他的眼神里,我能看出他藏着不少故事。小时候,我曾好奇地问父亲:“你打过仗吗?打死过几个敌人?”父亲沉默许久,告诉我:“我上过战场,但没有真刀真枪地和敌人较量过。”
这句话,我一直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一次,母亲趁阳光好,晾晒冬天的衣服。我在一大堆衣物里翻到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几枚军功章和几本证件,其中一本写着他是工兵班副班长。
那天晚上,我和弟弟跟着父亲去看守生产队的猪场和瓜园。父亲在猪场拱形的水泥房顶上浇了几担水,铺上席子。我和弟弟躺在席子上,缠着父亲给我们讲打仗的故事。
父亲说,他们连队是工兵连,平时主要负责铺路修桥。上甘岭战役中,他们连队的任务是往前线运送枪支弹药,父亲因完成任务出色立功。在那场战斗中,父亲在火线入了党,和战友们冒着猛烈的炮火往前线送弹药,腿也被炮弹炸伤了。父亲说,他是被同班战友背下阵地的,而背他的那位战友,两天后不幸牺牲了。父亲停顿了一会儿,端起烟锅吸了口烟,低声哼唱:“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腿受伤后,父亲就回国了。他在部队又待了两年多后回到地方。当年在战场上,虽说有枪有子弹,可父亲始终没机会和敌人面对面交锋。每次说起这事,父亲总遗憾地摇头:“没能亲手消灭一个敌人,还入了党、立了功,心里不踏实。”
父亲的腿伤不算太严重,恢复得很好。但因为战场的天气太冷,他落下了关节炎症。阴天下雨的时候,总能看到父亲时不时按揉膝盖和小腿。
1976年,或许是因为唐山大地震的刺激,父亲患上了焦虑症,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嘴里一遍遍念叨着战友的名字,有时还深更半夜爬起来找活干。母亲愁得瘦了一大圈,停下手里的裁缝活,天天陪着父亲看医生、找偏方。父亲吃了一个多月的中药,才慢慢见好。
父亲73岁那年患了重病。同病魔战斗了6年后,那年国庆节前几天,他坚持要出院。国庆节那天早上,被病魔折磨得形销骨立的父亲,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当过兵的大哥,连忙打开电视,让他观看新闻里的天安门升旗仪式。父亲睁大眼睛,紧盯着电视,眼角流下了眼泪。第二天下午,父亲微笑着离开了我们。
新修的家谱中,记载着他是中国共产党党员、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我时常翻看家谱和手机里翻拍的父亲照片,心里想,父亲没有留下什么轰轰烈烈的故事,只是把信仰活成了日常。他如同一盏明灯,始终在我心里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