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小记
■张 军
那天休假回家,我推开家门,儿子正在写作业,女儿则抱着绘本自言自语。两个小家伙抬头看见我,愣了一瞬,便欢笑着扑进我怀里。妻子谭倩倩从厨房探出身,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握着锅铲,脸上掠过惊喜,随即化作温柔的笑:“回来了?洗手,马上吃饭。”那笑容和视频里一样,又似乎不同——少了屏幕的隔膜,多了真实的温度。
休假后的第一个清晨,我睁开蒙眬的睡眼,发现身侧空着,厨房传来细微的响动。我披衣起身,倚在厨房门边。
当时天还未亮,妻子已在厨房忙碌。只见她手腕轻翻,蛋饼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煎蛋饼的间隙,她一边盯着锅里的粥,一边麻利地洗切蔬菜。那份专注,如同指挥一场静默的战斗。
这场景让我想起在高原哨所时的那些清晨视频——镜头总是晃动,画面一角闪过金黄的煎蛋、翠绿的青菜,还有她快速移动的虚影,和一句匆忙的“你先等会儿,我得送他们上学了”。通话常常不足一分钟。屏幕暗下后,我只能对着高原的旷野出神,在脑海里拼凑出那个热气蒸腾却遥远的厨房。
此刻,她回头看见我,说:“发什么呆?帮我把牛奶温上。”她叫孩子们起床的声音各有不同。叫醒儿子时,她声音里有温柔的笃定;为女儿搭配衣裙时,则细致且耐心。我跟随她一起先送儿子上学,再将女儿送去幼儿园。我站在幼儿园门口,看她蹲身为女儿整理衣领——她脸上那抹笑意,足以融化所有疲惫。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从前听见的、瞥见的,不过是这日常生活里一个微小的片段。
和儿子交流时,我得知前段时间妻子带着女儿一起参加了他的家长会。我向妻子了解此事,她只是淡淡地说:“幼儿园没人接,总不能把小的单独留在家里。”她说得轻描淡写,我的喉咙却发紧。我能想象那画面:在满是成人的教室里,她是如何一边抱着懵懂的女儿,一边竭力捕捉关于儿子的每个细节。
这份艰辛,却被儿子诠释成明亮的骄傲——“我爸爸守边疆!我妈妈是超人!”孩子的声音清澈响亮,我心中却满是难以言说的疼惜。我知道,她的日常远不止于此。缴费、维修、陪读……每个黄昏,当她系上围裙,油烟升起时还要留意客厅的嬉闹。我问她累不累,她总笑笑:“忙起来,日子过得快。”
记得一次深夜与妻子视频,孩子们都睡了。通话结束后,她以为我已离线,便没有关摄像头。我看到屏幕里,她独自坐在台灯昏黄的光晕中,手上摩挲着我留在家里的领花,然后慢慢弯下腰,将额头深深抵在膝盖上,单薄的肩膀开始颤抖。我的安慰苍白且无力。我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我无法替她分担这庞杂的日常。当她回头发现了我的“存在”,除了眼眶未散的微红,嘴角已扬起熟悉的弧度:“刚收拾完,有点乏了。”
儿子叫她“超人”,女儿唤她“公主”。在我心里,她只是一个因为选择了爱,而不得不变得强大的普通人。
这次休假,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我才真正明白她的不易。她用全部生活告诉孩子们:爸爸的荣誉在遥远的边关;让爸爸能够心无旁骛地驻守远方,是这个家庭的一份责任。
我们的“并肩”,未必是朝朝暮暮的相守,而是纵然山水相隔,也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在各自的战线上,进行着同一场名为“爱与责任”的“多线作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