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 选
■李春雷
1942年农历十月初八,是涉县青塔村村民选举村长的日子。
几天前,村丁吴小毛就骑着毛驴,沿着山路,挨家挨户地通知了。
青塔村下属21个自然村,东村、西村、老垛圪垴、麻地角、岩克朗、柳树溪、小窖、大荒沟、小岩村等,散落在方圆15里的山窝窝里,最大的有70多户人家,最小的只有一户,就是挂在大山崖壁上的庄子岭村。
天光刚刚放亮,山道上就有了人影。虽然通知18岁以上村民才能投票,但没见过世面的山里人,谁不想看看热闹呢?
自古以来,村长都是富人当,现在却指定要选穷人,真是日头从西山露脸了。还有更加新鲜的——这次选举,女人和男人一样,也有一票。
村公所设在西村,只有几间石头房。石房黑黢黢的,顶上爬满了苔藓。
院子里挤满了人,小脚老太太和小孩子们也来了。原来的村长吴功勋也来了,却没有了原来的神气,垂头坐在石头上,不说话,只是闷闷地抽旱烟。几个月前,他就不管事了,而是由县抗日政府派来的特派员马振兴、王建国负责村务。
小小的院子,一下子塞满了几百人,就像一碗拥拥挤挤的红小豆。
“喂——”马振兴看见人不少了,把嘴里的卷烟狠劲地在石头上摁灭,冲大家喊道:“今天选村长,18岁以上都有选举权,18岁以下的退出会场!”
听得出,这是一个南方人。他的脸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腰里插着一把手枪。前一段,他就是用这把枪,在东河滩击毙了王胖子。鬼子5月“扫荡”时,王胖子曾为日本人带路。后来,他又是用这把枪,逼着原来的村长吴功勋灰溜溜地下台。村民们早就传说了,他是来自陕北的老红军,还是一个连长。
人群立时安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看热闹的人们慢慢走向院外。
王建国开始一个个点名了。“有病的可以请人代替,女人家也可以让男人替代。”这个小年轻,说话文文气气,像是大城市里来的学生。
“郭思贤。”
“唉。”
“李恩树。”
“来了。”
“刘德云。”
“到山西讨饭了,两年没回来,没准死在外边了。”有人解释说。
“王合顺。”
“有一个。”
“王合顺家的。”
“脚小,我替她来了。”王合顺又说一句。
……
点名之后,王建国大声宣布:“有选举权的489人,让人代理的16人,讨饭外出的160人不算数,实到人数313人,有效票数329张。”
接着,主持人马振兴高喊:“为了选举公平,让吴功勋、吴小毛、武立功3人当监票员,中不中?”
吴功勋是原村长,吴小毛是村丁,只有武立功大家不熟识。
3个监票人站起来,冲大家点头鞠躬。大家终于想起来了,武立功是一个光棍汉,东村人。其实,他是本村的第二个秘密党员,只是大家都不知道。
“中——”众人喊道。
这时,选票出场了。
所谓选票,竟然是一碗红小豆。
山民们惊奇了,瞪大眼,看着这些土头土脑的豆豆们,想象不出它们与村长之间的关系。
下面,宣布候选人,共3人:东村人武上银、东村人武安吉、小岩村人刘树才。
大家更惊奇了。怎么会是他们?一个个土里土气,全是穷人,没有一点儿官样子。
选举开始。3个人面壁站立,身后放着一条大板凳,板凳上放着3只粗瓷大碗。
马振兴指挥着大家排队,由王建国向每人发放一粒或两粒红小豆。村民们手攥豆儿,依次从3个候选人身后走过,把豆儿放在中意者身后的碗里。
武立功、吴功勋、吴小毛站在一旁,神色肃穆,一人盯着一只碗。
选民们慢慢地走过候选人的身后。有的人把豆儿直接放在某一个碗里,有的人则在每一个碗里都伸一下手,装作都放了豆儿的模样。山民们虽然没有文化不识字,却也十分狡黠呢。
小豆豆欢快地跳动着,碰撞着,“叮叮当当”地鸣响着……
当最后一个人走过的时候,豆儿们也安静下来了。
武立功、吴功勋和吴小毛当着众人,开始一个一个地细数豆子。
半个小时后,马振兴手拿一张纸,跳上一个凳子,高声宣布:“一共发豆329粒,收到326粒。武安吉得豆131粒,武上银得豆106粒,刘树才得豆89粒。武安吉当选!”
满院子的目光,一下子都瞄向了武安吉。
29岁的武安吉,是村里粮房的称量工,平时不爱说话。其实,这个武安吉,正是本村的第一个秘密党员。
这时,马振兴带头拍起了巴掌,欢迎新村长讲话。
武安吉的脸憋得通红,像一粒膨胀了百千倍的红小豆。仅仅是一会儿之间,武安吉的身份就在山民们心中起了变化。大家似乎从他的脸上看出了威严,各自的心里已经装满了沉甸甸的信任。
太阳已过头顶了,大家急匆匆地往家里赶去。正是收秋时节,地里的玉米、树上的核桃,都要照看呢。
路上,每个人的怀里都像揣着一碗豆子,跳动着,响动着……
金豆豆儿,
银豆豆儿,
豆豆儿丢在碗里头,
一颗豆儿一颗心,
好人里面选好人,
领着咱们打日本……
那声音响在太行山的每一个山坳里,响成了纯朴的民意,响成了铿锵的足音。
那足音,叩击着群山,唤醒着群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