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手
■夏泽华
清晨的大海，潮水正缓缓退去。海军某部登陆比武的首个课目——武装泅渡，即将开始。参赛队员们列队站在沙滩上等待入水。
去年，王恒通以微弱优势超过兄弟单位的王大虎，摘得桂冠。这次，两人在比武场再度相逢。王大虎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今天，一定要超越他！”
热身完毕，队员们走向浅水区起点。初春的海水没过脚踝，凉意瞬间窜上全身。当海水抵近胸口，众人猛地俯身扎入水中——那冰冷的寒意，竟迅速消退。
当兵7年了，王大虎仍清晰记得自己初次下海的模样。这个内陆长大的汉子，童年呛过水，这让他对水充满恐惧。那时，还是新兵的他，面对翻滚而来的潮水，本能地后退。班长见状说：“你越怕浪，浪越要扑你。迎着它扎进去，它就服帖了。”
“大虎下了水，也能成蛟龙！”班长一边鼓励，一边为他量身定制训练计划。班长深知，游泳需要技巧，更需要在心理上战胜对水的恐惧。为了帮王大虎克服畏水心理，班长让他把头埋进脸盆练习换气，配合肢体动作，一点点找在水中的呼吸节奏。
转变渐渐发生了：王大虎从入水即沉底，到能在水中漂浮；从只敢在浅水区试探，到勇敢游向深水区；动作从生涩到协调……他的进步令人刮目相看。
次年单位组织海训，王大虎加入下海长游的组别。
100米、500米、1000米……他不断超越海面上标示距离的浮标，向更远的目标奋力游去。
那年，王大虎参加了泅渡和越野课目综合考核，成绩在营里位列第一。单位推荐他参加旅比武，他不负众望，拿到了该课目的冠军。此后很长时间，这个课目的纪录都由他保持，直到去年被王恒通打破。
出发的哨音响起，队员们成纵队鱼贯扎入水中。王恒通与王大虎的赛道相邻，来自不同单位的两支小队像两条长龙向远处游去。为了荣誉，他们破浪前进，没有一个人掉队。
“一个人强不算强，要带动集体强起来。”为了培养更多尖子，连长任命王大虎担任比武集训队的教练员。自己训练与负责团队训练差别很大，起初他并不适应。教练员担子重，要摸清每个人的底子，制订个性化方案，还要时刻关注训练状态，科学把控训练节奏。
因牺牲了大量个人训练时间，王大虎的成绩一度下滑。队员们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们自发组织训练，轮流担任临时教员，只为给王大虎挤出更多训练时间。
队员王凯路每晚陪王大虎一起加练，结束后帮他放松肌肉，与他一起分享运动补剂；炊事员张城凯为他们制订了特别食谱，确保高强度训练的营养供给；临近比武的日子里，指导员经常拉着他谈心，帮助他缓解精神压力……
王大虎生日那天，队员们精心制作了蛋糕——蓝色奶油象征大海，上面点缀着一个奋力划水的卡通人，惟妙惟肖。送给他的贺卡上写着：“超越自己就是胜利。”
每当想起这些，王大虎都感到心里暖暖的。潜移默化中，他的想法也在悄然改变，他觉得集体的荣誉远比自己一个人夺冠更为重要。
游到后半程，海面起风了，海况更加恶劣，逆流给队员造成巨大的阻力。他们唯有奋力划臂蹬腿，高频换气，才能保持前行。
最后300米冲刺！轮到王大虎顶在最前面为队友破浪。此时，每个人体力都已接近极限，动作僵硬。王大虎的位置至关重要，他要用身体为队伍劈开风浪。
突然，一个浪头劈面打来！王大虎猝不及防呛了水，慌乱中他猛力蹬腿——瞬间，小腿肌肉剧烈抽搐，钻心的疼痛袭来！他急促喘息着，拼命用双臂划水维持速度，试图减轻腿部的痉挛。改变动作后虽然没有降低速度，但巨大的体能消耗，无疑给接下来的陆地越野带来更大挑战。
身后的王凯路察觉到异样，示意王大虎交换位置，由他来破浪。然而，团队泅渡有着严格的体力分配，此时，大家都已接近体能极限。
一次换气时，王大虎瞥见王恒通就在自己前方两个身位处。刹那间，一个念头闪过：让队友顶上去，自己保存体力，或许能在越野赛中反超王恒通，赢回个人第一。明年就要退役了，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参赛，他渴望用胜利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但这个念头，立刻被他摁灭了。临时变阵只会打乱节奏，拖累整个队伍。最后阶段，谁也没有多余的力气，他不能因为自己影响队友和集体的成绩。
岸滩上，战旗被海风刮得噼啪作响，仿佛在为大家鼓劲。
抱水、伸臂、埋头……海浪不断挑战着王大虎的生理极限，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最后50米！王大虎拼尽全力冲刺。终于，他的小队第一个抵达终点。那一刻，王大虎心中十分欣喜：自己成功为队友争取了时间！哪怕只多一秒，身后的王凯路就多一分胜算。越野赛道上，王凯路完全有机会超越王恒通，为集体夺得第一！
上岸后，体力透支的王大虎瘫倒在沙滩上。此时的海风变得柔和起来，仿佛为他擦拭身上的水珠。王大虎看了一眼手表——他的游泳成绩竟比两年前有了很大进步，早已打破了自己的纪录！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泅渡看似枯燥，不过是机械地重复蛙泳动作，但正是这看似简单的重复，让队友们彼此配合，共同搏击风浪，直至抵达胜利终点。
王大虎努力撑起身体，忍痛拉伸小腿肌肉，踉跄着站了起来。天边的火烧云映红了他的脸庞，战友的加油声热情高涨。王大虎知道，此时，他只剩下一个对手了。霞光里，他的身影摇晃着，却无比坚定地向着终点全力冲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