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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人家庭丨那双手,那座屋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 作者:雪 晏 责任编辑:尚晓敏
2026-05-23 07:17:24

那双手,那座屋

■雪 晏

陈 磊绘

前阵子,我回了老家。我家离故乡1000多公里,一年难得回来一趟。

推开堂屋的门,一抬头,那张立功喜报还端端正正贴在墙上。1998年,我赴哈尔滨抗洪救灾,荣立二等功。喜报经由部队寄达地方,县里敲锣打鼓将喜报送到了老家,县领导也专程来家中慰问。母亲特意让我哥把喜报贴在堂屋最显眼的正墙上。一家人在这面墙前拍下了全家福。每逢乡亲串门,她都会指着喜报介绍,眼里的骄傲藏也藏不住。喜报在这面墙上,一挂就是28个年头。如今纸张早已泛黄,边角也微微卷起。

弟弟迎了出来,轻声说:“哥,咱妈走了之后,屋里还是原样,什么都没变。”

我没说话,在喜报前静静站着。母亲去世已经5年了。此番我回来,站在这面墙前,禁不住又想起了她。想起那天她坐在老屋廊下,那双变形的手搁在膝头,身后是她一砖一瓦垒起的新房,她笑得满脸皱纹都开了花。

父亲去世的时候,我还在上小学,家里兄弟几人,我排行居中。一家六口挤在墙皮剥落的土坯房里,日子过得很紧巴。

最让人揪心的是外面那间用来做饭、堆柴火的屋子,由3根旧木柱撑着房梁。东边那根从上到下裂着一道大口子,每次从柱子旁边过,都得侧过身小心地走。

那年夏天雨水格外多,屋里四处漏水,炕席常常被泡得发胀,被子似乎一拧就能出水。有一天晚上,母亲把豁口的碗、旧盆、腌菜坛子全都摆出来接雨,叮叮当当响了一夜。冷风顺着墙缝往屋里灌,泥水冰透裤脚。我们几个孩子缩在墙角仅有的几块干地上。最小的弟弟站着就睡着了,脑袋一下一下地点,眼看就要栽进泥水里。母亲一把将他搂进怀里,用单薄的身子挡着漏下的冷雨,就那样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雨依旧没停。母亲望着那几根随时会塌的柱子,突然把最小的弟弟往我怀里一塞,站起身咬着牙说:“这屋不能住了,妈给你们盖新的。”

雨一停,母亲便开始张罗拆除旧屋破损的部分,在原有基础上加盖新房。家中没有壮劳力,大小事宜全靠她一人操心统筹。母亲还要拉扯着几个孩子,村里来帮忙的人都觉得她是在硬撑。可母亲没有退后半步。

夏天日头毒得很,院子里拆下来的青砖被晒得烫手。母亲用破布裹在手上,将青砖一块一块搬上她自己钉的架子晾晒。没几天,她的手指就被磨出了血。我喊她歇歇,她只低头瞅一眼,将手在裤子上蹭蹭:“不碍事,砖认生,出了汗沾了血,才听使唤。”

我哥放学回来,把书包一扔就跟着和泥、搬砖。年纪小的弟弟们干不了重活,就在土堆里扒拉碎瓦片,给母亲搭把手。

那时候的我不懂事,觉得日子太苦,念书也没奔头,不如放牛帮家里分担。于是,我索性把书包藏在山上的草垛里,逃了学。

母亲找到我时,手抖得厉害,指关节上的血痂刚结好,青筋一根根绷着。我闭着眼等挨打,可母亲的巴掌终究没有落下来。她把手缩回去,在衣服下摆上擦了擦,轻轻拍掉我头上的草屑,声音沙哑地说:“儿啊,妈把手磨烂,不是要你现在回来扛活,是要你好好长大,将来能靠本事过日子。”

那天我哭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逃过学。

新房落成那天,没有鞭炮,没有酒席。我们站在干爽的地面上,母亲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最后坐在门槛上舒了长长一口气。那3根撑了多年的旧柱子,终于卸下了重担。

18岁那年,我长成了壮实的小伙子。按村里的规矩,该在家顶门立户。我也做好了接过母亲锄头的打算。

可母亲拉住我的手,轻轻摩挲我的掌心。她望着我的眼神坚定又温和:“去当兵吧。你爹当年就是东北民主联军的兵。好男儿穿军装守家国,走正道,才是真出息。家里的活妈还扛得动。”

离家那天,母亲送我到村口。她帮我理了理衣襟,拽了拽衣角,那双变形的手轻轻按在我胸前,久久没有挪动。我不敢低头看,却能清晰感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车子缓缓启动,我趴在车窗上往后望。风扬起母亲的鬓发,她在空中挥动的手一直没有放下。

我当兵的地方,放眼望去尽是苍茫戈壁,气候苦寒。塞外的风从春刮到冬,连空气里都裹着沙土。但戈壁的风沙再烈,军营的训练再苦,我都咬牙扛住了。因为我心里装着那个漏雨的夜,装着老屋柱子上那道裂口,装着母亲搬运滚烫青砖的身影。

经过31年军旅生涯,我从青涩新兵一步步成长。后来我在城里安了家,再后来,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们。

她走的那天,我没能赶回去。等我回到家,母亲已安然长眠。那双操劳了一辈子的手,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弟弟告诉我,母亲临去时还轻声念叨:“你哥离家远,别告诉他,别让他折腾赶路。”

母亲生前一直珍藏着我参军离家前穿的旧衣裳,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一藏就是大半辈子。

我想,撑起这个家的从来不是木头与砖石,而是母亲日夜操劳的双手。母亲虽已不在,可她的影子还在老屋里,在悬挂已久的喜报上,在家人始终不变的念想中。

我站在堂屋里,静静望着母亲的照片。

每次回到故乡,上完坟,我总爱在老屋里静静待一会儿。

弟弟轻声说:“哥,明年你还来吗?”

我应道:“来。”

走出老屋,我回头望了一眼。青砖墙还是旧时模样,像母亲不曾远去的身影,守着这座屋,护着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