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似白杨我如柳”
■冯彦宁
2011年,高妍第一次来到石河子。未婚夫蒋庆斌带她到新疆兵团军垦博物馆参观。
阳光从老旧的木窗斜照进来,落在玻璃展柜里。泛黄的照片、锈迹斑斑的坎土曼、打了补丁的旧军装、一页页字迹浅淡的书信,像被岁月裹了一层温润的光。展墙上写着一句诗:“既是此身许塞外,宜红柳,似白杨。”高妍看了许久,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时她大概还不曾想到,这一行字,会成为她此后十几年人生的写照。
高妍与蒋庆斌相识于山西大学校园。她学心理学;蒋庆斌是国防生,毕业后分到了新疆。一年后,研究生毕业的高妍便追随蒋庆斌的脚步,一路向西,来到他的驻地。
当年年底,高妍到石河子大学医学院当了辅导员。不久,两人喜结连理。婚后,蒋庆斌的脚步始终跟着任务走。从北疆戈壁到海拔4000多米的阿里高原,岗位越来越远,条件也越来越艰苦。一年到头,他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
高妍性子稳,话不多,人随和。从决定同行的那天起,她就明白,军人的家庭,注定聚少离多。
在学校,她是踏实可靠的高老师。学校的工作琐碎又繁重,从整理学生的学籍档案到心理疏导,她很少有停歇的时候。学生实习压力大时,高妍常往学生宿舍跑,看见谁脸色不对,就多问一句。有时学生情绪低落,她也不急于说教,常常只是陪着坐一会儿。时间长了,学生们有事都愿意找她说,有委屈愿意跟她倾诉。
回到家里,她是妻子,是母亲,是撑起一整个家的军嫂。
高妍白天在学校忙完,晚上还要照料两个女儿的生活、学习。等一切收拾妥当,往往已是深夜。她很少在孩子们面前说累,也很少在电话里跟丈夫抱怨,只是平静地跟姐妹俩说:“爸爸在部队,我们把家守好,爸爸才能安心。”孩子们听得多了,也慢慢懂了。
有一年,高妍意外扭伤了脚,动弹不得,只能卧床休养。家里一下子乱了方寸。两个还在上小学的女儿,像是突然长大了。她们自己收拾书包,自己上下学,自己去食堂打饭,回家后安安静静写作业,还学着给妈妈端水、整理房间。高妍躺在床上,看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忙前忙后,心里有酸楚,也有欣慰。
平日里,夫妻两人相隔千里,大多时候,只能靠视频见面。任务重时,蒋庆斌常常要到很晚才能抽出空。有时信号不稳,画面卡顿,声音断断续续,两人也不觉得烦,就说说当天的饭,说说孩子的功课,说说单位里的平常事。蒋庆斌总记得妻子的生日,记得结婚纪念日,隔着千山万水,把问候送到她心上。
今年春节,两人视频通话时,屏幕那头,风雪正紧。蒋庆斌穿着厚重的防寒大衣,面罩上凝着白霜。高妍看着,半天没说话。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她只轻轻说了一句:“你照顾好自己,家里一切都好。”
2023年,蒋庆斌荣立三等功。表彰会上,他说,这份荣誉里,有妻子一半的功劳。高妍也先后多次被部队评为最美军嫂,她的家庭被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评为2025年度最美家庭,但她很少提起。在她心里,自己做的,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总想起军垦博物馆里介绍的那些人。住地窝子,喝涝坝水,在零下30多摄氏度的严寒里开荒,一锹一镐,把戈壁滩变成良田、变成城市。和老一辈比起来,她觉得自己的坚守,实在算不得什么。
石河子的白杨树,一年年长得更高更直;戈壁上的红柳,一丛丛愈发茂密。高妍依旧过着平常的日子:上班、下班,陪伴孩子,在电话里听丈夫讲高原的风,在视频里看他脸上的高原红。她有时觉得自己就像红柳,不起眼,不张扬,扎下根,就不再挪动;他也像边疆的白杨,不弯不折,守着一方小小的烟火,护着身后的亲人。“君似白杨我如柳”,他们夫妻之间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朝夕相伴的浪漫,只有相互之间心照不宣的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