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原在呼唤
■郑茂琦 张斌
孔繁森,一个震撼时代的名字。几年前,我们曾经前往阿里狮泉河烈士陵园拜谒。孔繁森的墓碑在陵园正中矗立着,其后是解放阿里的功臣李狄三的墓碑,东西两侧分别安葬着36位进藏先遣连烈士。墓前敬献的一条条洁白的哈达,表达着阿里人民对孔繁森的怀念。
1994年11月,阿里地委书记、援藏干部孔繁森从新疆返回阿里的途中,不幸遭遇车祸殉职。据说,为孔繁森修建衣冠冢时,人们挑来选去,都没有找出几件像样的衣物。黑色棺木里,只有一套洗得发白的旧西服、两条带补丁的短裤、一双破旧的胶鞋和一顶他最喜欢的藏式礼帽。除此之外,孔繁森只留下了8元6角钱……还有那只小药箱。药箱里还有几盒药品,他还未来得及给藏区老人们送去。
早在第一次援藏工作时,他就购置了一个药箱,经常写信给内地的朋友,托他们寄来许多药品。他背着药箱,利用在部队当兵时学到的医学知识,给牧民们诊脉打针。孔繁森也因此被人们称为“药箱书记”。
陵园里一丛丛红柳蓬蓬勃勃,默默陪伴着他。孔繁森很喜欢这种扎根高原的树,还曾写诗歌咏红柳:“无垠戈壁绿一层,历尽沧桑骨正红。只因根生大漠下,敢笑翠柏与青松。”是啊,长在平原的松柏,是再平常不过的,而红柳长在高原上,照样生机盎然,则是一道风景、一种精神、一个奇迹。
1992年底,第二次援藏即将届满的孔繁森接到调令,赴任阿里地委书记。此时,他已在雪域高原坚守了整整8年。想到年迈的母亲、为家操劳白了头的妻子和想念父亲的孩子,孔繁森没有推脱,毅然立下军令状:若两年内不能改变阿里面貌,甘愿请求免职!
谁知,他刚上任就碰到一个出乎意料的严重问题。
一天晚上,一名干部登门拜访。寒暄过后,他小心翼翼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页折得方方正正的稿纸,递了过来。孔繁森展开一看,抬头赫然写着“请调报告”。
听着对方陈述的困难,孔繁森心中不免感慨叹息。是啊,家庭确有难处,理应照顾。他目光温和地望着来人,关切地说:“身体不好先看病。我新来乍到,还不熟悉情况。你的事,我记住了,能解决的我一定想办法帮你解决。”
那人走后不过20多分钟,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来的是一位30多岁的青年,戴着近视眼镜,文质彬彬,但肤色粗糙黝黑,头发也有些乱蓬蓬的。他自我介绍是从内地分配来的大学生,妻子在拉萨工作,多年分居,恳请孔书记关照,看能否调到拉萨。临走时,他也留下了一份请调报告。
孔繁森拿着两份请调报告,像拿着两粒火炭,烫手。
谁知不久后,又是一阵敲门声。这次进来的是一位藏族干部,40多岁,脸膛黑紫。这位藏族干部缓缓道明来意。原来,他从日喀则调入阿里工作已有8年,如今想调回去,一来孩子在阿里读书条件太差,二来父母都在日喀则需要照顾。他坦言,之前曾写过两次请调报告,都未获批准。说完,他也郑重地拿出一份请调报告。
孔繁森睡意全无,敲响了隔壁新任地委秘书长安七一的门。安七一是和他一同调任阿里的,比他早一个月报到。
孔繁森把3份请调报告递给安七一,问道:“七一,这3个人的情况你了解吗?”安七一接过来,甚至没有翻看,便苦笑道:“孔书记,我这抽屉里早有一沓了,你看。”说着,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叠纸来:“我还没来得及给你汇报呢。来,我先给你数一数!”安七一数了一阵:“加上这3份,一共41份!”
望着桌上的请调报告,孔繁森陷入了沉思——他在思考如何带着阿里度过眼下艰难的阶段。汉族干部想调离阿里,藏族干部也想调离阿里,理由都很充足:不是家里有老人需要照顾,就是夫妻分居、个人身体有病;还有的附上妻子来信,信的内容几乎都带有最后通牒——“如果不能限期调回来,就要分道扬镳”;还有的在请调报告后面附上了医院诊断书、病历……
到任后第七天,孔繁森便踏上了调查研究的征途。有时乘车,有时步行,有时骑马。
阿里的路崎岖难行。在去往改则县的一个牧村时,又一道险崖挡在了前面。山岩陡峭,峰峦直插云层,山峰积雪常年不化,犹如银光闪烁的利剑。山路上铺着雪,马蹄踏在结冰的山石上,不敢行走。孔繁森和翻译跳下马来,拽着马缰绳,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前行。严重的高原反应使孔繁森感到天旋地转。他实在累了,便伏在马背上喘口气。
翻译说:“孔书记,咱别去了,那个乡只有两个小村子,总共不到两三百人。”
孔繁森很严肃地说:“哪有打退堂鼓的呢?就是一个人,我也要看看他!他们能在那里生活下去,我为什么不能看望他们一下?”
翻过山头,孔繁森骑着马沿河谷深入牧区。他走进一座座帐篷,挨家挨户嘘寒问暖:摸摸被褥厚不厚,掂掂青稞面袋重不重,掀开锅盖看看有没有糌粑,瞅瞅帐篷角落牛粪饼还多不多。他背着药箱,给牧民一一看病发药,直到药箱里的药全部发完才离开。
就在去世前不到两年的时光里,孔繁森跑遍了阿里地区106个乡中的98个,行程超过8万公里。他深知,发展阿里必先稳定干部队伍、提振信心。一路调研,他苦苦探寻着阿里的优势与出路。一个燃烧着信念的灵魂,支撑着同样在燃烧的躯体,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与光,如同一个无形的强磁场,吸引和感召着周围的人们。
1994年大年初一,孔繁森把不能回内地过节的汉族干部和职工等十几个人邀集到自己的小屋。他扎上围裙,忙里忙外地炒了几个菜,小屋里洋溢着欢乐喜庆的气氛。聊着聊着,几个年轻人忽然流着泪说:“孔书记,我们几个早就想调离阿里了,可有您这样带头干的领导,我们不走了……”
这时,一位40多岁的汉子站了起来——正是孔繁森刚上任时第一个敲门递请调报告的干部。他眼睛潮润,声音发颤地说:“孔书记,就凭您这股精神,我心中羞愧呀……请调报告还给我吧,我要当众撕毁。为了这片土地,我豁出去啦!”
之前递交了请调报告的40多位同志中,不少人悄悄找到孔繁森,想要撤回申请。孔繁森没有简单处理,而是认真对待每一位同志,为每一位干部负责。他逐一弄清他们的家庭实际困难和身体状况,一次次主动与拉萨市有关部门以及外省市组织部门沟通协调,妥善安排了其中8位同志调离阿里。
而他自己却无怨无悔地留在了这片土地上。当时山东省委有关同志找孔繁森谈话,问他援藏的想法时,他直言:“不就是苦点嘛!不苦,还要咱共产党员干啥哩?这滋味我还没尝够呢!”说罢,他爽朗一笑。在他心目中,共产党员就是董存瑞,就是黄继光,就是雷锋,就是焦裕禄;哪里艰苦就应该扑向哪里,哪里有困难就应该奔向哪里。
孔繁森做到了,而他的名字也像董存瑞、黄继光、雷锋、焦裕禄一样,铭刻在共和国史册上。
此后,当我们每每踏上崎岖艰难、爬坡过坎的道路时,心中就会闪现一张面孔:一张满布岁月犁痕的脸,被激情燃烧的热血涨得通红;淡淡的双眉拧出一股忧愁和沉重,消瘦的身躯倚树而立,眼睛闪烁着湿漉漉的光芒,望向远方……
远方,是高原在呼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