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那层“座舱盖”
——任飞行大队教导员100天手记
■郭领领
前不久,基层传真版刊发了海军某部飞行大队教导员郭领领的60天任职手记,受到读者广泛关注。一名读者打电话告诉编者,同为任职不久的营主官,他对作者的感悟感同身受,并对她在短时间内找到一条通往飞行员群体心中的“道路”很是佩服,作者的一些经验和做法给予他很大启发。
现在,这位教导员已任职百天,我们继续请她分享最近的感悟收获,敬请关注。
——编 者

刊发郭领领任职飞行大队教导员60天手记的版面图。
台风过境这几天,雨下得没完没了。
大队的飞行计划改了又改——低气象飞行、空域协调、装备防潮、鸟情变化,人、机、环境通盘考虑……我在作战台,一边盯着大屏幕上实时更新的天气、空域和鸟情,一边心里盘点飞行员情况:刚做手术的、请假刚归队的,还有需要跟进开展思想工作的……
想着想着,忽然脑子里闪过2019年的一幕——
那年我刚研究生毕业,成为分到我们单位的首个女干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身边总有一种“声音”:大家似乎默认,女干部应该在机关工作,不应该去基层“自讨苦吃”。然而,如今我不仅常在外场,还站上了作战台,在台风期间做协同、摸情况、搞教育,几乎天天和军事干部工作在一块。
7年时间过去,我的处境早就变了。或者说,我所在部队的处境变了,连带着我也感受到了变化。
处境这个词,我琢磨了很久。上岗100天,我越来越觉得,在大队担任教导员,其实也是一种处境。
这种处境,首先来自“物理空间”。其他机型的教导员,能跟着飞行员坐在后舱升空,彼此间的距离在一次次训练中轻易拉近。可战斗机座舱只有一两个位置,教导员根本上不去。我们教导员跟飞行员之间,似乎总隔着一层座舱盖。
其次是“人为因素”。我们大队的飞行员,年龄普遍在30岁往上,资历深、级别高。有一位40多岁的资深飞行员,曾包揽各种奖项,事迹格外“硬核”。无论是年龄资历,还是经验职级,我作为一名新任教导员,在他们面前,似乎都有些“嫩生生”。
物理上隔着座舱盖,职务上级别倒挂。这就是我在飞行大队的真实处境。
如何应对这种处境,融进这个群体?靠的是飞行部队延续了70多年的老传统——摸底把关制度。不是表格上的“已完成”,而是日复一日的留意和靠近。飞行员认可你,一定是因为你“一直在场”。
尽管管理对象的年龄、职级、信息维度都比我高,但我仍有自己的优势——女性天然自带的柔和,时常能够起到“缓冲”的作用。为了发挥这个优势,我尝试让自己成为一个“信息服务器”:讲解通知政策时,多提醒一句注意事项;部署工作时,多解释一句机关背后的考量……这些细微之处的暖意与关怀,助我更好融入这个群体。
飞行员一心钻研技术、沉浸于专业之中,很容易成为信息海洋中的“孤岛”。他们一忙起来,顾不上关注上级出台的一些保障新政策——在他们看来,相比上天飞行,这些“杂事”太消耗精力。而我,十分乐于帮他们解决这些“杂事”。前两天,我发现大队有3名飞行员符合慰问条件,但他们对相关政策并不了解。我掌握相关情况后,帮他们梳理上交材料,一一申领相关福利。
都说政治主官要会讲课,这是我们的看家本领。我是个“话痨”,但想到要给一群军衔比我高、飞行时间比我军龄还长的人上课,心里还是会忐忑——站上讲台讲什么?讲奉献?他们比我更清楚每一次起飞意味着什么。讲技术?我连座舱都没坐过。
这条路走不通,我得用巧劲:不说教,只提问;不回答,只追问。他们抱怨训练强度大时,我问“那和你想达到提升近距空战能力的目标比,差在哪”;他们嘟囔纯惯导和低气象训练没劲,我提一嘴“现在其他国家舰载机飞行员在恶劣条件下也得练这个课目”,把话头扔出去,让他们自己聊出结论来。我要做的,只是在话题方向“跑偏”的时候,轻轻往回“拽一把”。
思想政治教育可以不拘形式,大巴车上能说,外场准备室能聊,饭桌上也能讨论。关键在于用什么方式让对方理解你的议题、你的叙事和要讲的道理。而让一个群体形成共识的最好办法,是让他们自己推出那个结论。
上任之初,有前辈对我说:“能解决棘手难题,你说话才有人愿意听。”我当时不太明白,但后来慢慢懂了:这个所谓的“话语权”不是争来的,而是被需要出来的。基层没有那么多大困难,日常面对的更多是拖了很久的小事、跨部门的协调梗阻。可能只是建立一个协同机制、报销一笔经费,这种棘手事每多解决一件,大家对我的印象就加深一分:麻烦事,找她就行。
任职100天,从一开始被质疑,到现在与大家“打成一片”,我渐渐被大家接纳。在此过程中,我最深的感受是,政治干部要立得住,就要理解这个群体最核心的信息。不懂飞行员的语言,就永远隔着座舱盖,走不进他们的认知逻辑和内心世界。
更值得琢磨的,还有在这里任职的挑战——军事主官资历深、技术强,政治主官要在官兵间扎下根、发挥出作用,要下更多功夫。这靠的不是职务赋予的权力,而是被需要出来的“话语权”,我们不能只是站在讲台上的授课者,而应成为嵌入体系、融入日常、渗透到每个信息节点的共识融合者。
放大来看,这支部队本身的发展变革其实也是一种“处境”——我们在追赶、在爬坡,在装备迭代和战争形态变革中主动求变。求变,就得接受变化,接受不同岗位上的挑战,接受年轻人走到一线。
台风过去,天空放晴,飞行继续。
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在这样的环境中如何交出精彩的答卷?这需要我们这一代年轻的政治干部,在训练场、在飞行准备室、在饭桌上,一点一点深入探索,努力去突破更多无形的“座舱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