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的托举
■夏效生
半生倏忽而过,回望来路,父亲如村口那棵苍劲老槐,沉默地立在记忆深处。他没有伟岸的身躯,却扛起了岁月风霜,用温情撑起家中的烟火。他没有豪言壮举,凭着勤勉与坚韧,托举我和哥哥的从军之志。
1987年盛夏,聒噪的蝉鸣织成密不透风的网,闷得人胸口发沉。直到那封军校录取通知书送进家门,一下子撞开了满室欢喜。哥哥不负10余年寒窗苦读,成了生产队第一个军校大学生!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全村,瞬间点燃了整个村庄。乡亲们纷纷前来祝贺,笑声裹着栀子花香,顺着晚风飘得很远。
父亲攥着哥哥的军校录取通知书看了又看,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当晚,他宰杀了院里那只天天蹲窝下蛋的老母鸡,灶上很快飘起了肉香。等开学了,父亲送哥哥上军校,临行前嘱托他:“进了军校就是军人,要学真本事报效国家。”
1992年夏季,高考落榜的消息,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灭了我所有的憧憬。看着昔日同窗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笑逐颜开,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儿。那天干完农活,我便躲在屋里,连面对父亲的勇气都没有。父亲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省吃俭用供我读书,就盼着我能有出息。我能想象他失望的眼神、愤怒的责骂。可父亲却推开我的房门,轻声宽慰我:“孩子,高考落榜不算什么,人生成才的道路有很多。去当兵吧,军营里摸爬滚打能练出真本事,照样有出息。”他声音沙哑,却带着力量,如阳光驱散我心中的阴霾。
1993年12月,父亲和母亲将我送至县人武部。临行前,父亲细心地为我整理军装,叮嘱我严守纪律、练好本领,眼神里满是不舍与期许。我从车窗向外看时,只见父亲挺直瘦弱的腰板,静静凝望我远去。我胸戴大红花、身着新军装,从家乡安庆乘轮船赴汉口,开启了我的军旅生涯。
踏入军营,新兵连的严格训练,是对意志与筋骨的双重淬炼。高强度的体能训练让我疲惫不堪;严格的纪律要求也让我有些不适应。但每当我想要放弃的时候,父亲的话语就会在耳边响起,激励着我咬牙坚持。结束新兵集训,我被分到空降兵部队,成为一名航空机务兵。
对于我们而言,每一次细致检修、每一回精密排查,都关乎空降作战的成败,更连着战友的生命安危,容不得一丝松懈。无论盛夏酷暑,还是寒冬腊月,我都坚守在检修一线。我知道,身上的戎装承载着父亲的殷殷期盼。
1996年,我凭借过硬的军政素养和突出的文化课成绩,如愿叩开军校大门。喜讯传回故乡,父亲激动得彻夜难眠。
军校里,我把航空维修专业知识揉进每一日的苦读,在摸爬滚打的日常里磨硬了筋骨。一次拆开家书,我看到父亲的来信里写着14个字:“听党话、守军纪、精业务,做合格军人。”短短的话语在我心里重若千钧。
父亲时常告诫我,身着军装就要扛起军人责任,投身航空机务,就要“干一行、爱一行、精一行”。毕业后,我回到了朝思暮想的空降兵部队,回到了航空维修战位。
遥想我从初入军营的懵懂到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军官,每一步前行,都离不开父亲的托举与指引。
2006年3月13日,母亲不幸遭遇车祸,永远离开了我们。
噩耗突然传来,整个家瞬间沉进巨大的悲痛里。母亲的离去,受打击最大的是父亲。那个一辈子难掉泪的男人,伏在母亲灵前,哭得像个找不到方向的孩子。他攥着母亲的手哽咽低语:“你怎么就这样走了……”
母亲骤然离世后的短短几日,父亲竟已是满头白发,眼底翻涌着疲惫和悲伤。
我返回部队后,父亲每次通电话都用故作轻松的语气掩饰情绪:“我没事,家里一切都好,你安心在部队工作,别惦记家里。”可我清楚,多少个深夜,父亲独自坐在母亲的遗像前,一直坐到天亮。
后来父亲把思念深深藏进心底,用心操持家中琐事。他对我和哥哥说:“你妈在天上看着,我们不能垮。你们守好国门,我守好家门,让国家放心,也让你妈安心。”
如今我和哥哥都脱下戎装,在地方工作。岁月压弯了父亲的脊背,可他见到我时经常会下意识挺直腰板,皱纹里满是欣慰。“不管干啥,守本分、干实事就是最好的孝。”父亲总这么说。
在我心中,父亲就像村头那棵站了百年的老槐树,扎根乡土,经了一辈子风雨依然耸立。我们的每一步成长,都浸润着父亲的教诲;我们走着走着,就长成了他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