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上生长
■赵仕华
陈磊 绘
海哥是我堂哥。在我的记忆里，他年少时一到假期就和伯父、伯母一起下地干农活，挑牛粪、背苞谷，有什么活就干什么活。一次暑假结束，他脱下背心时，身上被太阳晒出一个背心样的图案，让我印象十分深刻。
那年海哥高考落榜后，征兵的干部到了生产队。作为年轻人中为数不多的高中生，他顺利通过考核，走进了军营。
上个月，我遇到了海哥，请他讲讲当年在部队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说：“1991年12月初，我穿着军装，坐上了前往西藏的列车。车窗外，贵州的山村越来越远，我感到有些迷茫，不确定人生的路究竟在哪里。”
我看了看他，接着说：“后来的事，我知道。3个月后，你从西藏写来了第一封信。那时我上小学四年级了，伯母让我念你写回来的信。你在信上说林芝的雪山很高，哨所的夜冷得很。我还记得你说那里的风能把石头吹裂，但你不害怕。”
海哥笑了：“有一回巡逻时，我坐在一块岩石上歇脚，看见脚下的石缝里，竟长着一棵草芽。那地方海拔4000多米，冻土坚硬如铁，一年里有半年是冬天。那草很独特，瘦瘦的、小小的，居然能活下来。”
我感慨了一句：“这草真不容易。”
他点了点头：“我盯着那棵草芽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自己也有些像它。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赵仕海，你要努力啊。小草能在雪线上发芽，你也能在军营里扎根。”
我冲海哥竖起了大拇指。这件事，我还有印象。他后来写信回家时说，在巡逻中，他常看到高原上的草。遇到风雨满天，它们被吹得东倒西歪；风雨一过，它们又昂首挺胸了。尤其是那种草芽，尽管不起眼，让人觉得风一吹就会被连根拔起，但风过了，它依然精神抖擞。在信中，他说自己也要像高原的草一样，再艰难也不抱怨，条件再苦也要活出精彩。他给自己找到了新的目标：考军校。信中，海哥还说，连长认为他在同年兵中表现非常出色，骨干集训时也让他示范教学，还想让他学习驾驶技术。在当时，这是难得的好差事。等学会了开车，将来好找工作。可他拒绝了，他说自己已经决定考军校，就把学驾驶的机会让给了别人。
伯母听了连连叹气：“可惜了，可惜了！这娃儿太老实，学开车和考军校又不矛盾。”
我和海哥说起当时伯母的话，海哥摇了摇头：“不能什么好处都让我占了。我报名考学后，除了训练，就是复习。高原上氧气稀薄，看书的时间长一点就头痛，我只能稍微休息一会儿再看。谁知考试那天，我发起高烧，浑身滚烫。监考老师劝我放弃考试，先去治病。”
我不知道海哥参加考试还有这样的波折。他看出了我眼里的疑惑，接着说：“我拒绝了，我付出那么多努力，都是为了这场考试，绝不能放弃。”
我看了看海哥：“你拍电报回家告诉我们你考上军校后，生产队像过年一样热闹，大家都为你自豪呢！”
海哥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我拍完电报后，蹲在路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海哥又告诉我，1994年9月，他走进了原昆明陆军学院的校门。战术课上，他趴在泥地里练匍匐前进。胳膊肘磨破了皮，血和泥混在一起，他也不吭声。毕业综合演练时，他的脚受了伤，但硬是扛着几十斤重的武器，完成了演练。看着毕业典礼上颁发的优秀学员证书，他咬住嘴唇，把眼泪憋了回去。
听他说着，我觉得他就是一颗草籽，落在贵州的山坳里，就在石缝中发芽；被风吹到西藏的雪线上，就在冻土里扎根。不管落到哪里，他都能长出属于自己的春天。高原的风再烈，也吹不走他心里对生长的渴望。
海哥又告诉了我一件之前我很少听人说过的事。2008年汶川地震时，他随部队奔赴北川，见到整座县城变成废墟，哭声喊声响成一片。他和战友们连续奋战了7天，累了就靠在断墙边眯一会儿。看到老百姓在集中点没有热饭吃，他带着后勤分队10余名战友保障了陈家坝镇600余人的生活。
海哥说，2012年，他选择了自主择业，开了防盗门厂。我问他现在生意好不好，他说已经走上正轨了。
我这才松了口气，我听伯父说过，有一段时间，门厂的订单断了，货款又收不回来，银行利息一天天往上涨。有人劝他裁员降薪，先把眼前的坎迈过去。他坚决不同意：“我当过兵，知道什么叫担当。大家跟着我干，我就得对他们负责。”那一年，他抵押了房子、车子，硬是没欠工人一分钱。
我问他部队对他有什么影响，他说：“部队教会了我两件事：一是遇到困难不能当逃兵，二是做事要对得起良心。”
我看着海哥，想起他说过的草芽。高原上这样的草有很多，朴素、倔强，风再大也吹不走它们，就像无数穿着军装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