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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眼泪藏着最沉的爱,那是刻在我心底永远的力量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 作者:崔志勇 责任编辑:孙悦
2026-08-08 07:19:27

母亲的泪

■崔志勇

我的母亲是一个很刚强的人。她这一生,像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枣树,风里雨里,总是默默挺立着。可我却见过她3次流泪,至今想起来,仍让我心头隐隐作痛。

第一次,在我初三那年的春天。我迷上了镇上的游戏厅,逃了整整一周的课。那天下午,母亲从邻居口中得知消息,从菜地里赶到游戏厅时,裤腿还沾着泥。她拿着晾衣的竹条,攥得手指发白。

“走,跟我回学校。”她声音很轻,颤抖着。我梗着脖子不动。竹条落在我背上,不重。母亲忽然扔了竹条,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我第一次看见她那样——肩膀剧烈地抖动,却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那天下午,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沿着田埂去了学校。她一路没回头,可她抬手擦了好几次脸。

第二次,是2016年秋天。我穿上新军装,在县人武部集合,坐大巴去火车站。车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送行的人群挤成黑压压的一片。母亲穿着喜庆的新衣服,踮着脚,一只手举得高高的,五指张开又攥紧,像要把我的影子装进手心。大巴缓缓启动,隔着模糊的玻璃,我看见她的手终于放下来,转而捂住了嘴。她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车子向前驶去,母亲的身影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我从后窗一直望着,直到那个点消失在树后面。那一幕烙在我的记忆里——母亲站在秋天的风里,举着手,无声地哭。她什么也没说,可那眼泪里的话,我用了好多年才读懂:“去吧,部队是一个好地方;去吧,可妈舍不得你。”

第三次,是我参军后第一次休假回家。我说要去她干活的地方看看,她拦了几次,说:“脏得很,有啥好看的。”我没听。清晨6点,天还没亮透,我和母亲一起穿过还未苏醒的县城,来到一家饭馆后巷。在一个逼仄的小房间里,水泥地上摆着3个大塑料盆,泡着成堆的碗碟,油腻的污水泛着白沫,水龙头哗啦啦地淌着水,空气里弥漫着洗洁精和剩菜混合的气味。母亲脱了外套,系上一条看不出原色的围裙,弯下腰开始清洗。冰冷的自来水冲在她手背上,那双手关节粗大,手指布满大大小小的裂口。

我走过去,蹲在母亲旁边,伸手去拿盆里的碗。她愣了一下,推开我的手:“别弄脏你的衣服,好不容易休假了,快回去歇着吧。”我把油腻的碗从她手里接过来,浸进冷水里,用抹布一点一点地搓。

水很凉,凉到骨头里。我知道,母亲当时每个月只有两天假。其余时候她天不亮就从乡下出发,骑电动车进城洗碗,收工后再赶回田里打理瓜果蔬菜。旁人都说在县城鲜少看见她的身影,可屋后那片菜地,清楚她的归期。清晨,她带走一筐蔬菜送到餐馆后厨;夜晚归来,她又蹲在田埂浇水除草。

那天早上,我在那个逼仄的后巷洗了一个小时的碗。母亲站在旁边,擦了好几次眼睛。这一次她没有藏,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

母亲的人生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城市的缝隙里、在田埂的转弯处,悄无声息地流。和母亲打电话时,我常对她说:“这些年我在部队挺好的,也攒了不少钱,您不要那么累了。”她总是说下一年就不苦了,再苦今年一年就行。她觉得苦一年又不是苦一辈子,趁着现在身体还硬朗,想给我多攒些钱。可母亲的大半辈子就一直像这样一年又一年地苦着。

母亲一生没读过多少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却用半生辛劳撑起家中营生。她的泪水里有对我的期许、绵长的不舍和家园里的温情。从游戏厅到学校的田埂,从人武部到火车站的车道,以及县城饭馆狭窄的后巷,我在岁月里慢慢向前走,褪去年少的顽劣,学会规矩,踏实成长。

这些年我在部队认真训练、踏实履职,时常能拿到不错的成绩。每次给家里打电话,我把这些事讲给母亲听,她的声音总是立刻轻快起来。她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只是一遍遍叮嘱我好好干,别骄傲,语气里有掩不住的欢喜。母亲藏在寻常日子里深沉的爱,是刻在我心底永远的力量,时时提醒我,肩上不仅有使命责任,还有一份此生难报的养育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