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两条路
■解放军报记者 孙佳欣
那天下午在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科技成果馆,我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轮椅,而是王戟的表情。
他在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让人很安心的笑。
采访两个多小时,一开始他的话并不多。讲到截肢,讲到每周3次的透析、每天晚上9点前必须回医院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淡。可当讲到高可信软件,讲到他的老师、学生和研究领域时,他的语速快了些,眼睛里闪着很亮的光。
后来采访结束,科技成果馆门前有一段台阶。几个人走过来抬轮椅,有人抬前面,有人抬后面。王戟坐在轮椅上,身体微微前倾。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大家小心腰,毕竟都不年轻了。”
所有人都笑了。
笑声在刚刚落完雨的香樟树下回荡着,轮椅稳稳落地。
我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王戟身上有一种东西,比他的科研成果、荣誉称号,更值得被人们记住。
但在当时,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我曾看过王戟独立上车的视频。轮椅抵近车门,他左手抓住车门框,右手扳住车内座位边缘,深吸一口气,然后像鞍马运动员一样,利用腰腹和双臂的力量,将整个身体腾挪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后,稳稳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我正为那份吃力而心头一紧时,他却说:“其实并没有那么困难。”
那一刻我意识到,这个人从不觉得自己的处境艰难。他只是日复一日,把所有的陡坡当作平地来过。
采访中,我问过黄春,最难的时候是怎么撑过来的。
她的回答竟然跟王戟一样:“其实并没有那么困难。”
黄春也很爱笑,眼睛弯成月牙儿,跟我讲她的“分枝理论”。“我们之所以有那么多烦恼,是因为总想把所有事情都做到完美,但由于精力有限,越想兼顾就越做不好。那些事情就像树杈上的分枝,我们只要抓住最重要的那个,优先解决就好。”
回忆起王戟生病的那几年,黄春提到最多的是“感恩”。同事、邻居、学院、学校、社区、组织……她一个都没落下,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
最后,她补了一句:“他有他的事要做,我有我的事要做。我们很有默契,也很信任组织。”
采访结束,漫步在科大校园里,我突然想起王戟说过的好多零碎的话。
“我是一个科学家,我首先是一个解放军。”
“只要脑子还能思考,手还能动,我就不会停下。”
“你们才是未来。”
“我挺好的。”
……
他好像常说这句话——对母亲说,对妻子说,对学生说,对所有人说。“我挺好的。”这4个字轻得像一片叶子,却压着整棵树的分量。
最后一天结束采访的那个傍晚,晚霞从天际铺开,先是金,再是橘,最后化作淡淡的紫,一层一层地漫过银河楼的屋顶和香樟树梢。恰好有一群飞鸟振翅,掠过天际,翅膀在霞光映衬下化作暗色的剪影。
我驻足看了很久,眼前又浮现出王戟摇着轮椅在校园路灯下前行的背影。
那辆轮椅很旧了,扶手上的胶带缠了一层又一层,旧的还没拆掉,新的又缠了上去。有人建议他换个电动的,省力。他说手摇能锻炼心肺,医生说的。他很听医生的话。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根永远不会倒下的桅杆。
那天傍晚,校园里的人很多。下过雨,香樟的苦香在湿润的空气里弥漫。我忽然发觉,校园里的这条路,王戟大概走过无数次,从少年走到中年,从步履匆匆走到轮椅吱呀;还有一条路,更长,更陡,没有尽头,那是高可信领域的科研之路,一直在他的脚下延伸。
两条路,一条在脚下,一条在心里,王戟走得很稳。
后来,我常常想起计算机学院科技成果馆门口的那阵笑声,想起众人抬着轮椅下台阶时他的侧脸,想起他说“大家小心腰”时的语气——温和的、平常的,好像那不是一件值得被书写的事情。
可正是那些平常的瞬间,让我觉得他离我们很近。
王戟是个什么样的人?采访的几天,我一直在寻找答案,可始终没有找到最确切的那个。
但没关系,当我们一次次被感动、被震撼,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我只知道,王戟不是那种需要仰头看的人。
他就坐在那里,轮椅旧旧的,挂着一个小布袋,扶手上的胶带一层叠一层。他摇着轮椅往前走的姿势,像在冲锋。
轮椅碾过的地方,没有泥泞,只有路。与他同行的人会越来越多,脚步声叠在一起,匆匆,却好像已经响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