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病痛之外
■解放军报记者 楚亚楠
翻看采访笔记,回想采访的场景,脑海里充满了旁人对王戟的讲述。令我印象深刻的,除了王戟轰轰烈烈的正面,还有他镜头之外的侧影。那侧影里的王戟,也许更具烟火气。
侧影一|聊撇
司机老黄,地道湖南人,接送了王戟两年。
怎么形容王老师?他想了想,寻摸出个湖南土词:聊撇(liáo piě,干脆、利索、不拖泥带水)。
上车说地方、下车说时间,从不啰嗦。但老黄知道王戟不是闷。车里放着音乐广播,听到某一段,副驾驶会有动静。有一首,老黄记得很清楚——陈百强的《不》。旋律一起来,王戟会跟着轻哼。
“请不要问,请不要问。只想快乐,不想有恨……”
声音很小,但老黄听得见,他觉得自己是个粗人,不能和科学家称兄道弟,可心里还是为两人拉近的距离泛起些许雀跃。两个同龄人,在穿梭的车流里,结伴路过那首歌。
“游子一般步伐,没法歇一阵,我只求新……”
王戟这辈子没做过游子,在国防科大从读书到教书,一待几十年。当他跟着哼起时,老黄忽然觉得,一个人在一个地方扎根,心里未必就没有山川;一个人只能停留在一个地方,未必他就不能远行。
“倘若有梦,尽管去寻,行色匆匆但愿莫再追问……”
我当场给老黄放了这首歌,他听着直点头:“对!对对!”接着摆手说自己嘴笨,说不清当初那种感觉。他只知道,王老师这个人,聊撇。工作上的事,说一不二。生活里的事,从不麻烦人。
侧影二|味道
朱明辉正大快朵颐地啃着羊排,无意间抬头,发现王戟往这边轻瞥一眼,目光很快移开,然后——咽了一下口水。
非常轻微,但朱明辉看见了。
两人一起在食堂吃饭。窗口有羊排,王戟路过瞅了两眼,没要。坐下来,餐盘相对。
朱明辉先忍不住了,挑了最小的一块递过去。王戟没忍住,接了。
后来大家说起这事都笑:在食堂盯着一块羊排咽口水,他不开口要,可递过去,就没理由拒绝了。
王戟对味道有讲究。
早年品茶。生病后,偶尔还“小酌”一杯咖啡,同事问不苦吗,他笑笑:“就是喝那个味道嘛。”
现在几乎只喝些气泡水了。但在身体允许的最窄的缝隙里,他仍在“品味”。
你看,这就是王戟。在极限的荒漠里,竟能滋养出一片有关味道的新绿。
有一回,王戟和学生们痛痛快快地去吃了顿湘菜,临走前还打包了份血鸭。赶在透析前吃顿好的——病痛之外,胃是诚实的,生活是有盼头的!
侧影三|微笑
王挺认识王戟,时间不算短。
他回忆初见:“第一次见王戟是在机房,那会科大刚引进图形界面的计算机,当时很先进,他正聚精会神地研究。老师都专门指着介绍:神童啊。要说第一印象,那是小胖子,哈哈。”
我问:“他好像生病前一直比较圆润?”
“那会他和黄春,科大一道风景线——两个小胖子!王戟的脸蛋圆乎乎,眉眼弯着,一笑恨不得把牙全露出来。”
“他的笑容一直这样吗?”
“也不全是……”王挺顿了顿,“八九年前吧,那年他做完体检,有个肿瘤指标提示异常,他表面上没说什么,但那几天一直拉着我要去复查。结果出来显示正常,他笑着舒了好长一口气。我很纳闷啊,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你还怕这个?王戟说了句:‘女儿还小。’我眼泪刷地就掉下来了!”
王挺红着眼眶,把这段回忆递给了我。
回响
写这三个侧影时,我试着给当时在国防科大的采访对象发去消息,想听听他们还有什么话想对王戟老师说。结果,发出的消息无一遗漏地得到了回复。
迟昊昂说,记得他刚入职时不知道怎么申报项目,王戟老师一点点帮他捋思路、抠问题,从没敷衍过。“您自己忍着病痛,却总愿意花心力托着我们年轻人往前走,这份坚持比任何口号都动人。往后我会沉下心好好做科研,您也一定多保重身体。”
朱明辉就一句:想对王老师说,保重身体,梦想成真吧!
唐玉华写道:王戟,相识至今,已整整四十二年。敬你,更信你!信这世间所有的奇迹,都是像你这样“不肯倒下”的人,一点一点撑出来!
黄达盼着:“希望王戟老师继续健康开心工作很多年,还可以继续照亮我们这些后辈很久很久。”
刘万伟则告诉我,上次接受采访时,他提过希望王老师帮忙看看学生论文,后来他们详细讨论了几次,如今那篇论文已经投稿了。“至于新的请求,我还没想好——但我知道,只要开口,他准答应。”
写到这儿,翻回去再看采访笔记,旁人说了那么多,王戟自己呢?好像并不太多。
或许有些人就是不喜欢、不习惯讲自己。
众人惊艳于“王的猜想”,我凑个热闹,写写“王的无言”——那些旁人替他记得的侧影,和他没有说出口的壮阔。
想起了一句话:不言之言,闻于雷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