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江的船
■贾 永
四渡赤水之后,1935年4月,中央红军从贵州一路挺进云南。蒋介石判定红军“必渡金沙江无疑”,下令封死沿江渡口,藏匿全部渡船。
没有了船,江就不是路,而是一道墙。
春末夏初,江水暴涨。龙街渡,红军架桥渡江失利。洪门渡,红军架桥再度失利。
两万多人的兵马,把最后的希望押在了禄劝县西北部的皎平渡。
这是险棋中的险棋:皎平渡地处深山峡谷,红军背后是紧追不舍的国民党中央军,退无可退;对岸就是四川,一旦渡到江心遭遇川军拦截,同样面临危险。
中革军委连夜成立渡江指挥部。红军总参谋长刘伯承指挥干部团昼夜奔袭160里,直扑皎平渡。干部团由中央苏区4所红军学校组成,成员都是骨干中的骨干,不到万不得已,中央不会动用这支力量。
江面上,空无一船。正当红军一筹莫展之际,敌方的探子船顺江而来。红军悄然隐蔽,待其靠岸,夺下渡船,将一个排的兵力快速送上北岸,控制了渡口。随后,在乡亲们的帮助下,红军将士又找到了4只大船。
船板朽了,补了又补;船缝漏了,堵了又堵。就是这样的6条船,成了运送大军渡江的交通工具。
船有了,船工在哪里?
22岁的船工张朝满站了出来:“红军是我们穷人的队伍,帮助他们,就是帮助我们自己!”
“我阿妈的病就是红军治好的,我也上!”
“我也干!”
“也算我一个!”
37位船工,齐齐站在了金沙江边。
军情紧急,要把两万多人的兵马运过江,必须昼夜不停。
可“自古金沙不夜渡”——穿行在断崖绝壁间的金沙江,水急浪高,夜间航渡,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明代诗人杨慎贬谪云南,获准回四川探亲,夜宿金沙江畔,写下诗句:“江声月色那堪说,肠断金沙万里楼。”
关键时刻,又是张朝满说服了大家:“红军一天管我们6顿饭,自己却只能吃粗粮。给这样的队伍划船,就是把命搭上去,也值!”
37名船工三班轮换,夜以继日,人歇船不歇。6条小船在漩涡里盘旋,在浪尖上颠扑。狂涛,拍打着破旧的木船,每一次往返,都是拿命在搏。
守住皎平渡,必先拿下通安。金沙江北岸20公里就是通安镇。此地居高临下,可直接扼制渡口。川军一个旅从会理杀奔而来,企图抢占这一险要之地。
干部团团长陈赓率2个营为先导,政治委员宋任穷带1个营跟进,与敌人抢时间。部队还未进入阵地,遭遇战已然打响。干部团以1个团的兵力,击溃了川军1个旅。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追兵越来越近!
刘伯承望着滔滔江水,厉声宣布:规矩比命大!军团长、师长,一律排队上船,谁也不能特殊!
7天7夜,不停摆渡。运完最后一船红军,几乎每一位船工都抬不起双臂,几乎每一双手上,都布满了血泡。
1935年5月9日,红军渡过金沙江,甩开了几十万国民党追兵,闯过了长征中一道危急的关口。
蒋介石懊恼不已。他在日记中写道:“上周朱毛股匪全部渡过金沙江,而我军各部迟滞呆笨,被其玩弄欺诈,殊为用兵一生莫大之耻辱。”
几天之后,军委纵队宣传科科长黄镇创作了独幕讽刺话剧《破草鞋》:国民党军大队人马赶到金沙江畔时,红军早已无踪无影,只在江边捡到了红军丢弃的几只破草鞋。
那几只草鞋,是伴随着红军将士一路远征而来的。草鞋烂了,脚还在;脚在,路就不会断——红军过了江,向北而去。
巧渡金沙江的传奇,成了长征路上的经典战例。新中国成立后,船工的故事被写进了红色读本。他们中只有8人留下了照片,有的连完整的姓名都未能留下,人们只记得他们的绰号:“向二糖匠”“杨麻子老倌”……
2021年,党的百年华诞前夕,世界第七大水电站——乌东德水电站全面建成。皎平渡旧址沉入水下,施工人员采用专业技术,对原址实施永久封存保护。
如今,当年红军巧渡金沙江的地方,已是高峡平湖。昔日的惊涛骇浪,化作了倒映着蓝天白云的碧水。
游船经过旧时的皎平渡渡口,讲解员会讲起那7天7夜,讲起那37双布满血泡的手,讲起让红军绝地逢生的6条船。
那6条船,一艘也没有留下来。
江畔,一方镌刻着37位船工名字或绰号的纪念碑,静静矗立。
碑的名字叫作——共和国不会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