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故事
刺骨河水里，架起一座“人桥”
■谢凌志 游 浩
1948年11月，战地记者记录下堰头战斗中战士们通过浮桥瞬间。淮海战役纪念馆提供
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展柜里，静静躺着一架破旧不堪的木梯，粗糙的梯身饱经磨砺，深浅不一的弹孔清晰可辨。这架看似普通的木梯，是武警第一机动总队某部“十人桥班”引以为傲的传家宝，也是“十人桥”精神——“团结奋斗，甘为人梯”的生动见证。它背后的故事，发生在1948年那场波澜壮阔的淮海战役中。
1948年11月8日夜，淮海战役打响后第三天，国民党军黄百韬兵团第63军正在向西南逃窜，一旦让其与主力部队会合，将对整场战役造成十分不利的影响。党中央和毛泽东同志指示，集中优势兵力，歼灭黄百韬兵团，完成中间突破。而拦截敌军，正是实现这一目标的关键一环。
华东野战军第9纵队第27师第79团——这支在潍县战役中打出威名的“潍县团”，接到追击敌军任务后一路急行军。追至江苏省宿迁县堰头镇时，部队被一条十几米宽的河流拦住了去路。
彼时，渡过大河的敌军已将过河桥梁悉数炸毁。河水滚滚翻涌，河底礁石密布、暗流湍急，浪涛不断撞击河岸。渡河，成为摆在官兵面前的一道难题。
淮海战役期间，“十人桥班”使用过的木梯。杨超超摄
战机稍纵即逝。“潍县团”1营2连3班受命架设浮桥，他们迅速找来木梯和门板，用绳子捆扎在一起，搭在河面上。可没有桥桩的浮桥在湍急的河水中左摇右晃，人踩上去直打趔趄，就算空手过河也是险象环生，更别说扛着沉重的装备。
“没有桥腿，我们当桥腿！”危急关头，副排长范学福纵身跳进齐腰深的河水。紧接着，班长马选云、副班长彭启榜……10名官兵齐刷刷跃入河中，没有一人迟疑，没有一人退缩，他们在冰冷的河水里用血肉之躯架起了一座“人桥”——靠近岸边的战士一条腿跪在淤泥里，一条腿蹬住河底，双手死死托住木梯；站在水深处的战士将木梯高举过肩，用肩膀扛起桥面，咬紧牙关挺直腰板。
数百名战士迅速踏上这座“人桥”，飞奔冲向对岸。桥面窄、过兵急，有战士脚底打滑，架桥的战友就用头顶住他的身体，让他重新站稳；有战士背着沉重的弹药箱踩到了架桥者的肩膀，他们一声不吭，硬挺着身子纹丝不动。站在最深处的战士孙书贤，肩膀被木梯压得血肉模糊，依然站得稳稳当当。
11月的黄淮大地，河水接近零度。刺骨的严寒浸透单薄的棉衣，像一根根钢针扎入骨髓，10名勇士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可10双臂膀铸成的“桥墩”却纹丝未动。他们在河水中足足坚持了一个多小时，直至作战部队顺利渡河。
拂晓时分，我军将士在堰头镇与敌展开激战，歼灭敌军2000余人，顺利完成阻截任务，为淮海战役的最终胜利创造了有利条件。战后，范学福、马选云等10人被上级表彰为“河上勇士”，3班被授予“十人桥班”荣誉称号。
硝烟散尽，那架历经战火的木梯如今被珍藏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斑驳开裂的梯身，向后人诉说着先辈以血肉之躯托举胜利的英雄壮举。这段烽火记忆，也深深融入“十人桥班”的血脉灵魂，在一代代官兵中赓续传承。
睹物思今
滔滔洪水中，再现“河上勇士”
■武警某部某中队政治指导员 张 宁
刚调到中队当指导员时，恰逢全军首次为497个英模班排配发荣誉柜。我们特意邀请“十人桥班”第十任班长“回家”见证这光荣时刻。仪式结束后，老班长的一句话让我记忆犹新：“‘河上勇士’传到今天，传的不是一个称号，而是‘团结奋斗，甘为人梯’的精神。”
让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这8个字分量的，是那年执行抗洪抢险任务。
当时，驻地突发百年一遇的强降雨，防洪大堤告急。中队赶到现场时，发现堤脚已经出现大量渗水，那是明显的管涌信号，意味着大堤随时可能溃决。官兵们扛着沙袋盲堵，但一时找不到管涌位置，水位还在上涨。
“指导员，我下去看看！”紧急关头，“十人桥班”班长王瑞智绑上安全绳就往下跳。“班长，我跟你一起！”副班长梁爽一把拽住绳头，两人一前一后跃入水中，其他8名战士也相继跳下。
10个人组成一条“人链”，在管涌区域一寸寸摸索。王瑞智走在最前面，双脚蹬住堤底淤泥，身体前倾。副班长梁爽守在末尾稳住阵脚，中间8名战士依次排开，大家互相攥紧腰带或衣袖，像一条环环相扣的铁链。
一遍过去，没有找到。王瑞智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再来！”第二遍排查到中段，王瑞智身体猛然下坠，泥水瞬间没过腰际。身后战友反应极快，一把扣住他肩膀，下坠的力量顺着环扣的手臂一节节向后传递，队尾的梁爽咬紧牙关，双脚插进淤泥，拼尽全力将整条“人链”死死拽住，硬生生把王瑞智拉了上来。王瑞智站稳后喊道：“找到了……在这里！”
岸上，战友们将沙袋飞速传递；堤下，“十人桥班”战士们以血肉之躯筑起一道新的“人桥”，一袋袋沙石从肩头滚过、一层层新堤在脚下垒起。人挨着人死死抵住沙袋，将渗漏点合力堵死……几个小时后，渗水逐步减弱，管涌险情成功排除。
爬上岸的官兵满身泥泞，双臂不住地颤抖——那是长时间在冷水中浸泡和用力过度后的痉挛。看着瘫坐在泥水里的梁爽，王瑞智拖着疲惫的身体想拉他起来，梁爽却先问道：“班长，人齐不齐，大家都没事吧？”王瑞智红着眼眶点头：“一个不差，平安无事！”
那次任务，我仿佛看到了“十人桥”精神在新时代的模样。没想到的是，“团结奋斗，甘为人梯”这8个字，还将在荣誉面前以另一座“桥”的形式继续延伸。
抗洪任务结束，上级决定给中队一个立功名额。有的干部认为，班长王瑞智第一个跳入洪流，探查管涌口时不惧危险，这个三等功理应给他。
于是，我拿着立功申报表去找王瑞智，心里已经想好了勉励的话。
“指导员，这个三等功……能不能报梁爽？”这个在泥浆险情面前毫无惧色的硬汉，此刻却局促地搓着手，没有接表。我不由得一怔：“你是班长，又是第一个跳下去的，这个功评给你，全中队都会服气。”
王瑞智轻轻摇了摇头：“当年淮海战役中，10位前辈毅然跳进冰河、彼此支撑，有人扎根淤泥稳住梯脚，有人挺立激流扛起梯身，10人同心拧成一股绳。这次堤坝排险也一样，10个人结成链条，环环相扣，少了谁都不行。”
我回想抢险现场，湍急暗流不断冲击着“人链”，王瑞智冲在最前端探察险情，可整条“人链”的拉扯力量，几乎全压在队伍末端的梁爽身上。在战友坠入暗流的危急关头，也正是靠梁爽在尾部死死硬抗，才铆住了摇摇欲坠的队伍。“这个功劳，理应记在梁爽身上。”王瑞智眼角闪动着泪花。
我找梁爽谈话时，他同样涨红了脸，一个劲地摆手。在他心里，如果不是王瑞智第一个挺身跳入泥浆，大家也不会如此义无反顾，自己只不过是做好分内的事。“这个三等功，我不能要。”梁爽态度也很坚决。
两个人，一个非要让，一个不肯要。后来，经党支部综合研究衡量，这个三等功最终给了梁爽。
后来，在中队时间越长，我愈发感到：“十人桥班”的精神不仅仅是危难时刻的并肩作战，也不只是荣誉面前的推功让贤，它早已成为浸润中队官兵心田的涓涓细流。
于艰难处担当、于平凡处坚守、于无声处奉献，这股精神力量，最终化作中队攻坚克难、勇往直前的底气。这一幕幕场景让我深信，当年“十人桥”托举起的精神火种，一定会在我们手中接续燃烧，越传越旺。
（郑杰文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