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支援部队某部官兵赓续先辈勇敢测量珠峰之志——
“再高的山也敢量一量”
■廖雨杰 高 铭
深秋的青藏高原，朔风卷着雪粒，把车窗外的世界染成白色。一辆越野车碾过莽莽冻土，向着荒原深处驶去。
车里，信息支援部队某部干部张励坐在前座，望着窗外连绵的雪山出神。身后，年轻的战友们正小声议论着任务，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兴奋。除张励外，其他人都是头一回在海拔5000多米的雪域高原执行任务。
西藏某无人区，是当地人眼中的“生命禁区”。张励很清楚，一个多月的高原数据采集意味着什么：高寒、缺氧、失温，还有数不清的突发状况。近10年高原服役经历，让他摸清了这片土地的脾气——越是风平浪静，越藏着要命的凶险。他忍不住回头打量：这些整天泡在机房、与代码为伴的年轻人，头一回上高原就“撞”上这么重的任务，能扛得住吗？
任务出征前，张励特意把动员会开在军史馆。灯光落在正中央那面“丈量世界屋脊的英雄测绘大队”旗帜上，他看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讲起了前辈的故事——
过去多年，珠峰高程数据长期垄断在国外专家手中，珠峰也被称为“额菲尔士峰”。外国人甚至轻蔑地断定：“中国人没有能力测量珠峰！”为了消灭西藏“地图空白”，在党中央的号令下，1975年3月，38名官兵挺进“生命禁区”，向珠峰之巅进发。他们中年龄最小的刚满20岁，最大的也不过40出头，没人知道此去能否活着回来。
“没有啃不下的骨头！”在海拔7000多米的测量点上，大风刮得仪器不停晃动。为保障测量精度，藏族战士普布在-40℃的极寒环境中毅然脱掉右手手套，架稳仪器进行测量。为此，普布的四根手指严重冻伤，被迫截肢。
1975年5月27日，当3米高的红色觇标插上珠峰之巅，等待在10座雪山上的官兵，同时向珠峰交会观测。通过连续3天的观测——“8848.13”，这一精确数字镌刻进世界测绘史，成为中国人挺直脊梁的底气。后来，中央军委授予该大队“丈量世界屋脊的英雄测绘大队”荣誉称号。
旗帜无言，誓言铮铮。张励看见，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在年轻官兵眼中亮起来。那簇光他太熟悉了——多年前，他也站在同一面旗下，眼底燃着同一簇火苗。
刚上高原那阵子，张励被高寒缺氧、昼夜奔袭磨得心灰意冷，悄悄写下了转岗申请。技术骨干汪工看穿了他的心事，没多说什么，只是把他带到那面荣誉旗下，讲起了测绘大队前辈的故事。
“他们不是不知道苦、不知道冷，冰天雪地里摘掉手套，图的就是数据的准头。现在我们条件好了，在困难面前，腰杆子绝不能弯，腿肚子绝不能抖！”汪工仰头望着那面旗，一字一句都敲在张励心上。
真正让他完成思想淬炼的，是后来的一次测绘任务。
当时官兵所处的地域，气候复杂多变：山脚暖意融融，山腰闷热难耐，山顶冰封雪裹……大家的衣服反复被汗水浸透，又被寒风吹干，全凭一副血肉之躯硬扛。
翻越主峰山脊那天，张励患上感冒，高烧不退。高原之上，一旦诱发肺水肿，极易危及生命。张励操作着手中设备，头顶像压着一块石头，耳边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闭上眼，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个被称为“雪山钢标”的测绘员冯旭东的身影——
攀登珠峰时，冯旭东在海拔5400多米的营地患上重感冒。他头昏胸闷，几天都吃不下一碗饭。可得知观测点发生雪崩，急需复查觇标，他二话不说，硬是撑着虚弱的身体在雪山冰峰上攀爬近千米，把觇标修正了过来。事后，冯旭东说：“测量珠峰涉及祖国利益，身为一名军人，我们就要用生命去守护！”
想到这里，张励咽下喉咙里的腥热，吞了片退烧药，又走向下一个作业点。直到队伍撤下高原，他才住进医院。此后，张励再没提离开的事。时光流转，如今他已接过汪工手里的接力棒，成长为队里的技术骨干。
此刻，无人区的风雪越来越大。车辆右轮突然陷进泥沼，众人下车自救无果，手机信号也彻底消失了。
黑夜即将降临，入夜之后气温会断崖式下降，若不及时脱困，任务分队将面临失温风险。张励迅速作出决断：让体能最好的战士温乾外出寻求救援，自己和战友留下来，继续组织车辆脱困。
接到命令，温乾揣起对讲机、抄了把铁锹，毅然踏入风雪。缺氧抽空了他的体力，他几次摔进雪里，本想就此躺下休息，可一想到还在原地坚守的战友，又艰难地爬起来。几个小时后，他终于找到救援力量，将被困车辆拖出泥潭。
脱困之后，他们顾不上休整，直奔任务点位。-20℃的高寒环境下，采集数据的无人机耗电极快，拖慢了任务进程。年轻战士孙冰解开作训服，把冰凉的电池焐在胸口。孙冰冻得直跺脚，一边打颤一边笑着说：“人比机器热，焐一焐就好了。”
后来每天清晨，每个人怀里都揣着一两块电池，胸口冻得通红发紫，心里却无比滚烫。他们在风雪中连续奋战，一批批数据源源不断传回后方，各项精度指标全部达标。
返程途中，落日把茫茫雪原映成一片温暖的金色。车厢内，疲惫席卷全身，却没有一个人肯睡去。温乾的一番话让张励眼眶发烫：“张工，那晚快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心里就一个念头，当年前辈们怀着信念，再高的山也敢量一量、再险的禁区也敢闯一闯。今天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一定要把肩上的使命扛住。”
光影时空
上世纪70年代，执行首测珠峰任务的官兵行进在东绒布冰川上。廖雨杰提供
前不久，信息支援部队某部官兵在高原高寒地带进行线路巡护。寇学栋摄
点睛
腿别抖，脚别停
冰川上，风把雪粒刮得横飞。队列里，中士陆海小心翼翼踩着碎冰，脚下传来“咯吱咯吱”的碎裂声。
“踩稳，把手给我！”走在前面的中士杨树林回过头，把手里的冰镐递了过来。陆海接过镐把，稳住身子，喘匀了气，又将冰镐递给了身后的新兵。
新兵的指节冻得通红，攥上镐把却热乎乎的。
“腿别抖，脚别停，看准了再踩过来。”陆海拉过新兵，跟上队伍继续向前。一双双手，在雪线上一路传递着。
50多年前的东绒布冰川上，也是这样的队伍，也是这样的双手。执行首测珠峰任务的官兵，在齐膝深的积雪里一步一步往上攀。走不动了，前面的人伸出手，拉一把战友，接着往上爬。他们一程一程，把“中国测绘”四个字刻上世界之巅。
雪山无言，见证传承。如今，测天量地的任务，变成了网信赋能攻坚；变的是一茬茬面孔，不变的是并肩前行、勇攀高峰的志气。风再大，雪再急，他们的身影照样向前。
（向江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