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歌里的基因
■邓跃东
那是20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我到祁连山下某部队采访。这支红军劲旅从炮火硝烟中征战而来，底蕴深厚又生气蓬勃。我在与宣传干事小梁的交谈中得知，当年红军路过这里，遭遇敌人层层伏击，红军将士殊死抵抗、血染沙场。这里留下多处红军烈士墓，有的战士也就此流落荒原僻乡，隐姓埋名度日。小梁说他曾拜访过几位红军老战士，其中有个姓许的老爷子很有特点，他的身份确定费了很大的劲——他不会写字，也不会说话。
闻言，我当即请求见这位老人。车向50公里外的山村疾驰，小梁跟我聊了起来。近些年，相关单位多次到乡下寻访确认红军老战士，几乎每名战士的身份确定，都会引出一个曲折的故事。就说这个许老爷子吧，他的失语情况比较特殊。
当年，一些红军战士流落到附近乡村隐姓埋名。有的帮人做活，有手艺的干起各种匠人营生。来自南方的战士口音重，容易暴露，一些人便装成哑巴，在当地娶亲生子生活下来。新中国成立后，政府开始登记失散红军，他们才敢开口说话，令周围乡亲惊异万分。许老爷子当年同样不敢张口讲话，后来生了一场病，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有一年，一支工作队来到许老爷子家核查登记。老人识字不多，不会写材料表达，也不认识红军领导画像，无法确认所属部队。情急之下，他指着孙子上学用的地图册，翻到江西省那一页，用力地拍打着胸脯，表明自己是从江西来的红军战士。但这只是他个人的说法，无法得到证实。
许老爷子的身份一时没能确定下来。眼看着周围一批批失散红军都确认了身份、重新领到了证书，他心里很不安，也想找到依据。有一天，他和家人匆匆找到住在乡政府的工作队，指着院子里正在播放歌曲的广播，说这个就是依据。大家疑惑之际，许老爷子张口“哦——哦——哦”地哼唱起来。他哼的是什么歌？没人听得懂词，只听到大致的旋律。哼唱完毕，老人又急切地指向地图册上的江西省。这下大家恍然大悟：原来他哼唱的是一首江西山歌！
会唱江西山歌就能证明是红军战士吗？工作队一位经验丰富的干部提议：“请几位已确认身份的江西籍老红军来听听！”几位江西老战士被请来后，都不认识许老爷子。他们聊起队伍上的人和事，老人也毫无印象，只是急切地又“哦——哦——哦”哼唱起那首歌。歌声未落，一位老战士突然抓住许老爷子的手连喊：“老表！老表！这是于都的歌啊！”说罢便接唱下去，曲调丝毫不差。这正是当年于都传唱的山歌，歌词讲的是军民鱼水情——当年，他们都是从于都出发的。许老爷子深陷的眼眶里，滚出蓄积多年的泪。
谁能想到呢？这个失语半生、隐姓埋名于祁连山下的老人，几十年未发一言，却一直记着从家乡出发时唱的一支山歌。那是深藏心底的声音，是他不忘的来路与荣光。记住这支关于红军的山歌，便是保留了生命的基因。
自那天起，工作队便为许老爷子的事情四处奔忙，多方查证。虽然那一纸证明还在路上，但许老爷子却不像以前那样焦灼不安了。他不再去乡政府，只是偶尔在院子里晒太阳时，会对着远处的祁连山，轻轻地“哦——哦——哦”哼唱。周围的老乡都说，这老头，精气神不一样了。
我对小梁说：“我们带了录音机，让老人再哼一遍吧，听听于都那遥远的山歌是什么音调。” 小梁欣然应道：“没问题，老人会唱的，他现在心里敞亮着呢！”
一个多小时后，我们来到村里。向村人问路时，却被告知：许老爷子去年病逝了。
“啊，怎么会这样……”小梁叹道。我却分明听到了，一支江西山歌在祁连山下悠悠回荡着。
我们沿着祁连山脉返回，山体逶迤静默，像一位经历沧桑、内心丰富却不想开口说话的老人。哦，这份静默并非无言，那正是他表达心声的一种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