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清明节，杜崇杰烈士陵园守墓人陈金国将陵园钥匙交到退役大学生士兵志愿者手中——
柏叶山下的接力守护
■胡振东 常梦星 王 璐
陈金国（右）将陵园钥匙交给退役大学生士兵志愿者。
陈金国擦拭烈士墓碑。刘 斌摄
参与寻访的地方退休干部正在查阅资料。
陈金国与退役大学生士兵志愿者合影。
姚集小学学生到杜崇杰烈士陵园祭扫。
柏叶山，位于湖北省武汉市黄陂区。这里山峦起伏，树木蓊郁，杜崇杰烈士陵园就坐落于此。
陵园所在的崇杰村，因烈士杜崇杰而得名，这也是该区唯一一个以抗日烈士命名的行政村。陵园建成以来，村民陈金国一直掌管着陵园钥匙——自13岁起，为了完成祖母的托付，他守护着杜崇杰烈士的安息之地，如今已有60年。
去年8月，来自湖北经济学院大学生国防教育协会的退役大学生士兵志愿者，报名参加“同心共守·擦亮丰碑”英烈守护志愿服务活动，和杜崇杰烈士陵园结成守护“对子”。今年清明节，陈金国特意配了一把陵园大门的钥匙，交到退役大学生士兵志愿者手中。这场特殊的交接，也让这些年轻人理解了什么是永志不忘、什么是赓续传承。
——编 者
陈金国祖母临终前的托付——
“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顾我的‘干儿子’”
初春时节，杜崇杰烈士陵园，松柏凝翠，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气息。
随着“吱呀”声响起，陵园的大铁门缓缓打开。村民陈金国如往常一样来到陵园，不同的是，这次他身后跟着10位年轻人——湖北经济学院大学生国防教育协会的退役大学生士兵志愿者。大家人手一件清扫工具，在陈金国指导下，清扫地面、捡拾枯叶杂草、擦拭墓碑。
陈金国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年轻人忙碌的身影，心里很是踏实。他心心念念的陵园，多了一份青春守护力量。
杜崇杰烈士牺牲时，陈金国尚未出生。陈金国对于杜崇杰烈士的全部记忆与感情，都来自于祖母。1966年秋，祖母临终前，拉着13岁的陈金国郑重托付：“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顾我的‘干儿子’。”
祖母口中的“干儿子”，便是杜崇杰。杜崇杰1920年出生于湖北浠水，1939年参加新四军。1942年，时任黄陂县抗日民主政府第五区区长的杜崇杰，率领一支新四军游击队在黄陂北部山区开展抗日斗争。那时，战士们时常借住在柏叶山下碾子湾村（今崇杰村）的老乡家里。其中两名战士住在陈金国祖母家，杜崇杰住在邻居家，两家仅一墙之隔。
为了不引起敌人注意，战士们趁夜色活动，发动群众进行田亩登记，开展武装斗争。白天，他们就像普通的邻家小伙，抢着为群众挑水、砍柴，村民家门口的柴垛总堆得满满当当。
“奶奶心疼这些年轻人，主动揽下为他们缝缝补补的活计，有时候也留他们在家里吃饭。”陈金国回忆，由于相处和睦，一来二去，杜崇杰与陈家“结下干亲”，陈金国的祖母成了杜崇杰的干娘。
1942年9月，敌人四处搜捕新四军战士，突袭了碾子湾村。在此期间，10多名战士被捕，杜崇杰被砍伤带走，于小石板桥桥头英勇就义，另有3名战士被杀害，史称“柏叶事件”。陈金国祖母也因“藏匿罪”被敌人打伤，卧床2个多月。
杜崇杰牺牲后，当地村民凑钱买了一具棺材，将其葬于柏叶山下。正在养伤的陈金国祖母听闻噩耗，哀恸不已。1962年，陈金国随父亲回到碾子湾后，听祖母讲述杜崇杰的故事，也经常跟着她去给烈士扫墓。多年来，感念烈士精神的村民在给自家亲人扫墓时也会到这里祭扫，补一锹土、放一挂鞭。
1966年，当地群众为纪念烈士，将烈士遗骸迁到烈士牺牲的碾子湾小石板桥桥头，重修了烈士墓。同年，碾子湾所在的行政村被命名为“崇杰村”，以纪念这位英雄。也是这一年，接过祖母托付的陈金国，像对待离世的长辈一样，逢年过节都要到烈士墓前祭扫。当时周围有人养牛羊，陈金国担心烈士墓受到破坏，每隔一两天就要来看一次。
21世纪初，在上级部门支持下，崇杰村依托杜崇杰烈士墓进行整修扩建，建成杜崇杰烈士陵园。陈金国便成了掌管陵园钥匙的最佳人选。从他家到杜崇杰烈士陵园，不过二三百米距离。在陈金国眼里，杜崇杰烈士依然“住”在自己隔壁，“像奶奶那时候一样”。
一有空，陈金国就去陵园清清杂草、修修树枝。遇到有人到烈士陵园祭扫，他就赶紧回家烧一锅开水，担着茶水到陵园招呼“客人”。来人对烈士生平不了解，不善言辞的陈金国就会给大家讲讲往事，讲得最多的一句就是“他是为了守护这片土地牺牲的”。
因年岁渐长，陈金国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还做过两次心脏搭桥手术。住院期间，陈金国放心不下，便委托老伴曹家英代他照看陵园。“活一天就得管一天。”陈金国坦言，自己的坚持，一开始因为祖母的嘱托，后来是他真正想为烈士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多年过去，祖母的“干儿子”，早已成了他的家人。
地方退休干部执着寻访——
“我们不仅仅是要寻找一张照片，而是要让铭记和缅怀有所寄托”
清明，到杜崇杰烈士陵园祭扫的人络绎不绝。很多祭扫者发现，和去年相比，烈士墓碑鲜红的五角星下，多了一张杜崇杰的黑白肖像照。
“原来杜崇杰烈士长这个样子，好年轻……”黄陂区姚集小学学生陈宇航忍不住感叹。照片中，面庞清秀、眼神坚定的杜崇杰，永远定格在20多岁的青春年华。
这张复原肖像的背后，是卢世嘉、颜学甫、熊克彪、裴高才4位平均年龄超过68岁的地方退休干部的持续寻访，以及相关部门的通力合作。
由于烈士生前没有留下照片，为杜崇杰烈士立碑时，工作人员只好将碑上放照片的位置空出来。姚家集街道筹建崇杰村红色科教文化站展馆，遇到了相似的问题：位于主展区的抗日英雄杜崇杰，只有文字事迹介绍，没有照片等影像资料。“我也很想见见烈士的样子。”为杜崇杰守墓半生的陈金国语气怅然，“我只听奶奶说过，他中等身材、长得很帅气，但对具体长啥样没概念。”
“一个清晰、可敬的形象，对凝聚共同记忆有着无声的力量。”71岁的卢世嘉曾在姚家集街道民政办工作，此前为调查“柏叶事件”，翻遍了党史资料及《黄陂县志》。颜学甫是退役军人，曾任黄陂区委党史办、地方志办编辑，于他而言，还原烈士容貌，是对地方志工作“圆满的交代”。70岁的文史研究学者裴高才、曾在黄陂区文化馆工作的熊克彪闻讯也相继加入，“我们不仅仅是要寻找一张照片，而是要让铭记和缅怀有所寄托。”
四人知道杜崇杰老家在浠水县汪岗镇一带，但不清楚烈士家庭成员具体情况。2025年初，在黄陂区退役军人事务局工作人员帮助下，他们了解到，杜崇杰的堂弟杜复初家在汪岗镇南凉村坳上塆，现年83岁。四人不敢耽搁，很快动身赶往浠水。
颜学甫至今记得，那天下大雨，路格外难走，“就算一无所获，也要过去看看，不然心里过不去”。上午11时许，四人抵达南凉村村委会。杜复初老人捧出一本《杜氏宗谱》，为他们提供杜崇杰的家庭成员信息：杜崇杰，1920年生，父亲杜树华，母亲汤氏；兄弟姐妹七人，杜崇杰是老大……当四人满怀期待地询问“杜家是否有杜崇杰的照片”时，老人表示，他们也没有，但有其父杜树华的照片，“一直收在老屋抽屉，回去拍给你们”。当天下午，一张模糊的黑白老照片发到了卢世嘉的手机上。
“利用AI技术还原烈士容貌是不是可以？”熊克彪提议。裴高才找来了专门从事图像处理工作的卢忠卫。接过杜树华的照片，卢忠卫根据其眉眼气质等容貌特点，尝试还原杜崇杰的容貌。“烈士牺牲的时候才20多岁，比他父亲看起来更有朝气”“眼睛再大一点，以前走访时听村里老人说过，杜崇杰的眼睛很有神，目光很坚定”……就这样，卢忠卫不厌其烦地修改。直到改到第六版，肖像才最终定稿。
2025年6月11日，陈金国接过打印好的肖像，端详良久，亲手把肖像贴在烈士墓碑的正中间。后来，这张复原肖像有了更广泛的应用：崇杰村红色科教文化站展馆、黄陂区革命烈士陵园展板、学校老师授课课件……
退役大学生士兵志愿者心声——
“这场交接，接过的不只是一把钥匙，更是一份责任、一种传承”
每次去杜崇杰烈士陵园，来自湖北经济学院大学生国防教育协会的退役大学生士兵志愿者，都会自觉列队，步伐整齐划一。
这群退役大学生士兵志愿者曾服役于陆军、海军、火箭军等部队，大学专业、经历不尽相同。和杜崇杰烈士陵园结成守护“对子”后，他们心里有了共同的责任与牵挂。
湖北经济学院大学生国防教育协会是由该学院武装部牵头成立的学生社团组织，自2020年正式成立以来，先后吸纳116名退役大学生士兵和144名在校学生。这群热血学子的身影，常常活跃在征兵宣传、国防教育、军训、志愿服务活动一线。
2025年8月，武汉市启动“同心共守·擦亮丰碑”英烈守护志愿服务活动。招募公告发出仅两天，报名人数就超过400人。在湖北经济学院武装部支持下，湖北经济学院大学生国防教育协会积极响应，组建志愿服务队伍，积极参加陵园祭扫、红色文化长廊建设等活动。
曾在陆军某部服役两年的大三学生张茹静，始终记得今年清明节到杜崇杰烈士陵园交接钥匙的情景。阳光透过松柏洒在她的肩头，“那一刻的交接，显得格外庄重”。“这场交接，接过的不只是一把钥匙，更是一份责任、一种传承。”志愿服务队队长闫瑞嵩有感而发。
“我们要铭记烈士功绩，铭记他们为之流血牺牲的伟大理想。”曾在武警部队服役的大二学生郑佳明，将这句话写在自己的笔记本里。
铭记与传承，在青年的体悟中，也在少年的坚持里。
今年4月1日，黄陂区姚集小学110余名六年级学生徒步7公里，来到杜崇杰烈士陵园祭扫。孩子们列队、献花、敬礼，稚嫩的脸上满是崇敬。
“这项徒步纪念杜崇杰烈士的活动，在我入职之前就有了。我入职16年来，年年参加，从未间断。”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姚集小学校长雷道力对这座陵园很有感情。
徒步7公里的路上，学生殷思琪一直小心翼翼握着一支菊花。到达后，她蹲下来把花放在碑座上，轻声说：“我把它放在这里，希望烈士能闻到花香。”
“六年级的清明节，是我第一次跟随学校来陵园祭扫。爷爷给我们开门，和我们一起在烈士墓前默哀。”陈金国的孙子陈世博回忆，也是从那时起，他理解了爷爷，也理解了一家人的坚守。后来，每次放假，他都主动到陵园帮忙。
寒来暑往，柏叶山上，叶子绿了又黄。柏叶山下，这场关于守护的接力，仍在延续。烈士的名字，因铭记而生辉；烈士的精神，因传承而不朽。
亲历者说
托 付
■湖北经济学院退役大学生士兵志愿者 闫瑞嵩
作为一名退役大学生士兵，我之前总觉得，“守护”更多体现在保家卫国的战场和站岗执勤的哨位。自去年加入守护杜崇杰烈士陵园队伍，我慢慢意识到，守护英烈，同样意义重大。
陵园不算大，真正打理起来却也没有那么轻松。我们一行人分工合作，清扫落叶、擦拭墓碑。一帚一拂间，我真切体会到陈金国老人数十年如一日守护陵园的不易。他守护的不仅仅是一块墓碑、一座陵园，也是一段满怀赤诚的岁月过往。
接过那把陵园钥匙时，我看到，陈金国老人的手微微颤抖。“我年纪大了，以后守墓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听着他郑重的语气，我意识到，那份年深日久的守护之情，具象化为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今后，我要尽己所能守护好这片英烈长眠之地，用实际行动弘扬英烈精神、传承红色基因。
敬 意
■湖北经济学院退役大学生士兵志愿者 关雨存
我来自湖北大悟，一座被誉为“将军县”的小城。在我小时候，有十几年从军经历的爷爷，就经常给我讲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红色故事。
爷爷常跟我说，是革命先辈的流血牺牲，换来了如今的山河无恙。这让我对革命先辈充满敬意，也在我心里早早埋下一颗参军报国的种子。
2023年，我满怀期待报名应征，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两年军旅生涯，不仅锤炼了我的体魄与意志，也让我更进一步读懂了革命先辈的崇高精神。
2025年退役复学后，我主动报名参加英烈守护志愿服务活动。置身杜崇杰烈士陵园，聆听陈金国老人讲述烈士故事，我深受触动。爷爷当年说的话，犹在耳畔回荡。作为一名退役大学生士兵，我要以一名军人的担当，用心守护烈士安息之地，讲好红色故事，把先烈精神传承好、弘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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