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藏北高原第一次休假回家,在四川一个小县城破旧的车站,她站在我的面前,一袭蓝底散碎花短装套裙,一头乌黑的长发似瀑布从头顶倾泄而下,虽然有父亲陪着,但红润皎好的脸庞仍显局促和羞涩,小小的眼睛灵动而清亮。第一次见到她,我怦然心动,一路车马劳顿烟消云散。那一刻我知道,她会成为我的妻子。
一周相处之后,我带着一个简单而美丽的女孩回家见过父母,之后又随我回到藏北。她语言很少,但一路紧紧的牵手让我踏实而快乐。在藏北十二月凛冽的寒风中,我们携手走进了婚姻的殿堂。没有海誓山盟,没有隆重婚礼,在温暖的炉火旁,借着闪烁的火光,我细细讲述起我的家庭,我的经历。她眼中含着笑,头靠着我的肩,静静地倾听。那个时候其实我并不知道,我该拿什么去给这样一个内心宁静而纯朴女孩以幸福。
第二年夏天我们一同回到内地,她有了身孕。在医院等到检查结果出来,我们相拥而笑。假期结束归队,她送我上车。还是在那个破旧的车站,我紧紧抱着她,叮嘱一定要注意安全。她告诉我,你就放心吧。当车缓缓驶离,我想到一个还不太懂事的女孩,即将成为母亲,也不知道她会如何照顾自己和我们的孩子,想到她将独自面对妊娠的辛苦,独自面对夜晚的孤独,而作为她的丈夫、孩子的父亲,却不能陪在身边,担心和内疚融汇成辛咸的泪水,顺着脸颊肆意流淌。我不敢回头望,只将手伸出窗外向她的方向不停挥手。
刚刚开始兴家,借钱买了房子,我俩背了一身债。她身在孕中,需要营养,却只要我每月寄给她500元的生活费,只为了还钱,还要负担弟弟读大学的全部费用。每次打电话回家,她从不谈钱的事儿,只跟我说孩子又在肚子里踢人了,有时候会很安静。有一次下雨,她摔倒了,电话里她哭得很伤心,害怕把孩子摔掉。那年初冬,她找了工人装修房子,因强烈的妊娠引起腿脚肿大,每天挺着大肚子从七楼爬上爬下,还要亲自购买材料,装修的师傅看着都于心不忍。一个柔弱的女子,为了属于我们的家,是如何咬牙坚持着,而其中的辛苦她却从没对我说起过。
藏北的二月末儿子出生了,我却没能赶回家。听到电话里儿子大声的啼哭,我无法想像妻子分娩疼痛时是多么渴望丈夫能够守护身边。那些夜晚我数次无眠,待我回到家,儿子已经二十六天了,轻轻将儿子抱起,他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我,竟然露出他人生的第一次微笑。
回部队的日子定在端午,前夜,儿子突然莫名大哭,我与妻子抱着儿子急匆匆赶往医院,医生也没能查出什么原因,儿子竟在我怀里安静睡去。怕出什么问题,我们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夜。妻子说,儿子怕是不想你走罢。我只能苦笑。一个三个月大的孩子,哪有那些想法。其实我明白,是妻子不愿意我离开,只是她不言说。第二天,妻子带着孩子送我,站台上,看着妻子额头散飘的几缕头发,当初美丽的女孩如今已为人母,她眼中除了对丈夫的挂念和对儿子的养育,再无别的想法。她看到我对儿子那么疼爱,竟然生出我对她冷落的担心,她明净如水的内心,让我心疼而酸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