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次时间更长的分别,突来的工作任务让本来安排好的休假延迟了大半年,电话中她总是滔滔不绝地对我讲起儿子的成长,每过两三个月,她总会寄几张儿子的近照。有一张照片里,她坐在椅子上,儿子站在身旁,窗外的光线照得她发丝透亮,整幅画竟然像极了圣母玛丽亚和圣子,美极了。儿子自小多病,妻子三天两头都带着儿子往医院跑。后来听岳母讲起,有好几次儿子发高烧,妻子抱着儿子在医院输液,看着儿子低声无力的喘息,吓得暗自流泪。那个时候,恐惧和无助一定占据了她的心灵,心中一定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着儿子健康平安。
再次回到内地,儿子已一岁九个月,算起来我已有一年半没有回家了。儿子见到我,有点陌生。在妻子的鼓励下,他慢慢走到我身边。我试着亲了亲他,他竟然也侧过脸来亲了我。我幸福地笑了,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抬起头看到妻子转过脸偷偷抹眼泪。我不在的时候,妻子每天把我的照片让儿子看,好让他知道父亲的模样。儿子学说话,第一声叫出的是“爸爸”,也是妻子经常教他。那种感动,于我而言,莫名巨大。我带着妻儿回到重庆,儿子离开生活了快两年的外婆家,却并没有感到任何紧张。我猜想,在儿子幼小的心灵里,爸爸不应当只是电话那头遥远的声音,更是他渴望见到并给他呵护和温暖的父亲,有爸爸在身边,他一定感到了一份真实而幸福的爱。于我妻子而言,之前儿子会与我陌生的担心已不复存在,她的开心,我能感受到。
定居重庆,我在农村的父母也住了过来。孝敬父母,给他们一个良好的安乐生活,一直是我的梦想。真住在一起,才知道生活并非我想像的那么完美。妻子中专毕业后,一直没有稳定的工作,跟我结婚之后,带着孩子,也有近三年呆在家里。我父母一生勤劳,父亲虽然年过五旬,仍然自学了爆破技术,春夏秋冬在土石方工地上日晒雨淋,母亲也在城郊垦了一片荒地种菜,除了家里吃,还在街边支起了一个简陋的蔬菜摊,二老劳碌奔波,只为给家里减轻负担。那时候我的工资也不高,付了生活费,还要还账,几乎入不敷出。于是母亲就嫌妻子没能力挣钱,偶尔几句过激话让妻子很伤心。待到儿子可以进幼儿园,妻子四处找工作,卖过彩票,在茶楼做过收银员,在百货大楼卖过衣服,也在火锅店干过服务员,挣钱不多,回到家却是又累又困。有一次爸妈去她工作的火锅店看她如何做事,她正在拖地,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父亲和母亲没让她看见,折过头回到家。父亲对母亲说,人家把姑娘养这么大,从小都没干过什么重活,嫁过来咱们家,却让她出去吃这样的苦,如果让亲家看到,还说咱们家亏待了她。哪家不疼自家的闺女啊。母亲点了点头,说我们错怪她了。第二天,爸爸妈妈硬是不让她再去上班,说只要把孙子带好就行了,家里再穷,也不让妻子再去干那些又脏又累还不受人尊重的活。
后来父亲年纪大了,工地上也再也找不着活干,就回到家和母亲一起经营几亩土地,种些菜挣些毛毛钱。妻子每天在家为二老做饭、送饭,儿子上学去了,妻子就和母亲一起卖菜,婆媳之间无间的亲密,常常引来街坊邻居羡慕的眼光。十年一路走来,家于我而言,只是一个旅馆,匆匆而来又匆离去,唯有妻子陪在父母身边,替我尽孝。母亲每次生病,妻子都倾心尽力侍弄汤药,父母穿脏的衣服妻子都会一件一件洗净,父母每天劳作回来,妻子总为他们端上可口的饭菜。妻子到西藏探亲,每天总要打电话回家,问爸爸妈妈的身体状况,问他们饭吃得好不好,叮嘱他们活别干得太多太累。每次妻子儿子探亲回家,爸爸妈妈总要到机场门口去候着,一起快快乐乐走路回家。家里每天都是些锁碎的事,公婆儿媳之间总有争吵的时候,每次都是妻子让着爸爸妈妈。早先还有相互在我面前告状的事情,后来就很少听说了。在一起久了,大家逐渐习惯了对方,相互离不开。有时候妻子开玩笑说,等弟弟结婚了,去弟弟家住上一段时间。母亲坚定地说,我哪儿也不去,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妻子也会笑笑说,我早知道您会这么想。
对于一名军人,我很庆幸自己众里寻她千百度,最后终于找到了她。虽聚少离多,遇到过无数困难,但她以不让我担心为唯一理由,努力改变着自己,努力改变着生活,一家人和和睦睦,为我营造着远方那个温暖的家。她曾经说过,我就是她的一切,胜过她自己的生命,让我幸福是她这辈子唯一想做并能做的事。她还说过,爱我,就要爱我的一切,包括我的父母,我的爱好。她爱读我写的每一首诗,爱听我写的每一首歌,爱坐在我旁边看我聚精会神地工作。而我,却从不曾对她有过甜言密语,只是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地感激,一次又一次地愧疚,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妻啊,我该如何将你的爱揽入胸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