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解放军报

强军文化专刊·山河血脉丨赤水传奇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 作者:傅立勇 责任编辑:杜汶纹
2026-03-27 07:04:34

赤水传奇

■傅立勇

704779f70ec1fd3794bc477dc0813333.jpg

赤水河鸡鸣三省段。柴峻峰摄

作者小记:傅立勇,1967年生,贵州省毕节市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在《人民日报》《中国作家》《散文选刊》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100多万字,出版散文集《冷面真情》。

在云贵高原向四川盆地倾斜的过渡地带,有一条源于云南镇雄、穿越滇黔川三省交界、最终在四川合江汇入长江的河流—赤水河。它全长400多公里,若从高空俯瞰,宛如一条昂首向北、摆尾倚西的“V”形巨龙,静静盘卧于苍茫群山之间。

赤水河,古称赤虺河、安乐水、大涉水。一个“赤”字,源自古籍“流卷泥沙,每遭雨涨,水色浑赤”的记载。红军长征的历史,更赋予这抹赤色滚烫的印记—1935年春,40万国民党军如铁桶般围堵而来,中央红军在赤水河畔书写了一段惊天动地的传奇。这段传奇,被写入《长征组歌》第四乐章《四渡赤水出奇兵》,更被毛泽东同志视为军事生涯中的“得意之笔”。

讲四渡赤水,要先从土城战斗说起。

土城位于赤水河谷,北接四川古蔺,南通黔北重镇遵义,是北上入川的必经之路。1935年1月28日晨,红军在土城青杠坡与国民党军开始战斗。但经过连续几个小时的激战,没有取得较大战果。这时,红军才发现情报有误:原本以为川军是4个团六七千人,实际上是6个团万余人,而增援部队还在不断涌来。当晚,毛泽东和政治局几名主要领导开会,根据当时各路敌军奔集川南围堵红军的新情况,决定改变由赤水北上,从泸州至宜宾之间北渡长江的计划,迅速撤出土城战斗。

走进地处土城的四渡赤水纪念馆,一张张地图、一段段影像、一件件文物,将中央红军的征战画卷徐徐展开:“一渡”是从猿猴场(今元厚)、土城地区一渡赤水河;“二渡”是从太平渡、二郎滩等地再渡赤水,重入贵州,奇袭娄山关、再战遵义城,打出了长征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三渡”是红军再次转兵西进,由茅台及其附近地区又渡赤水,重入川南;“四渡”是夜色掩护下的神速南渡,红军从数十万敌军的缝隙中穿插而过,由二郎滩、太平渡等地渡过赤水。接着,红军南渡乌江,佯攻贵阳,诱出滇军,巧渡金沙江,跳出国民党军队的合围圈。

这“一撤、二打、三诱、四走”, 环环相扣如棋局推演,步步惊心似刀尖起舞。每一次渡河,都是对战场态势的敏锐回应;每一次转战,皆彰显中央红军临危不惧、战天斗地的精神。如果把四渡赤水战役比作一场大戏的话,那么可以说,“一渡”是破题开局,“二渡”是转折发展,“三渡”是谋势高潮,“四渡”是收官突围。

纵观全局,“三渡”尤为精彩,堪称整个战役“谋势”的巅峰之作。其精彩之处不仅在于战术机动的灵活,更在于战略意图的深远和心理博弈的高超。二渡赤水重占遵义后,红军虽取得娄山关大捷,但蒋介石已调集重兵构筑铁壁合围,企图将红军围歼于遵义、鸭溪狭小地区。此时,红军仅3万余人,若硬拼必陷绝境。毛泽东敏锐意识到:必须彻底扰乱敌人判断,创造大机动空间。1935年3月16日至17日,红军在贵州茅台镇大张旗鼓架设浮桥渡河,并派遣部队向古蔺、叙永方向佯动,摆出北渡长江与红四方面军会师的姿态。毛泽东甚至命令部队白天行军,让国民党侦察机清晰可见。蒋介石果然中计,认定红军“走投无路,企图北渡长江”,急令各路大军驰援,贵州中部防务由此空虚。为甩掉国民党军队的重兵围堵,红军又突然回师东进,折返贵州,于3月21日至22日由二郎滩、太平渡等地四渡赤水。此时,敌军主力尚在向西狂奔,红军却已跳出合围圈,直插兵力空虚的乌江南岸。

毛泽东利用蒋介石“红军必北渡长江”的思维定式,以一次公开的“战略暴露”掩盖了真实突围意图。与“一渡”“二渡”的被动调整不同,“三渡”是主动设计的诱饵。若无“三渡”的大胆示形,便无“四渡”的隐秘突围。“三渡”与“四渡”实为一组精密的“组合拳”:“三渡”调敌,“四渡”破局,直接为南渡乌江、威逼贵阳、西进云南的战略跃进铺平了道路。

“三渡”赤水的精彩,在于它不仅是地理上的迂回穿插,更是心理层面的“降维打击”。毛泽东在重重包围中导演了一出“牵着敌人鼻子走”的大戏,淋漓尽致地展现了运动战“在被动中创造主动,在绝境中开辟生路”的精髓。

《晏子春秋》有云:“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红军在四渡赤水中,灵活地变换作战方向,牢牢地掌握战场的主动权,最终以少胜多、变被动为主动,正是充分体现了这句话。

3万对40万,双方兵力何等悬殊!毛泽东等中央红军领导虽身处劣势,但凭借“识时务”的清醒和“通机变”的智慧,通过战略层面的辩证抉择、战役层面的高度机动、战术层面的巧妙隐真,最终赢得了这场综合性胜利。纵观全局,其胜利的原因有3个方面。

其一是审时度势、顺势而为。

遵义会议后,新调整的中央领导集体面临的是一个几乎无解的困局:3万余名疲惫之师,被蒋介石调集的湘、滇、川、黔及中央军约40万兵力,压缩在以遵义为中心的黔北狭小地域。毛泽东等红军领导人准确把握红军长征的关键使命—保住革命的有生力量,而不在于争一城一地。为此,党中央和中革军委先后3次果断调整战略:1月28日土城受挫后,将战略目标从“北上渡江”调整为“西渡赤水河,再相机北渡长江”。2月7日抵达云南大河滩后,鉴于长江沿岸防御收紧,毅然决定放弃北渡长江计划,改取“以川、滇、黔边境为发展地区,以战斗的胜利来开展局面,并争取由黔西向东的有利发展”。3月15日鲁班场战斗不利后,创建川滇黔边区根据地的想法又难以实现,毛泽东等领导人通过对形势的分析判断,闪现出北渡金沙江的灵感火花,并在古蔺大村定下了四渡赤水、南渡乌江、迂回云南、威逼昆明的秘密计划。这3次调整,是对阶段战略目标的果断校准,更是中央红军绝地逢生、粉碎敌人围追堵截的根本前提。

其二是灵活机动、出敌不意。

在敌众我寡、敌强我弱的态势下,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红军的生路在于“走”与“打”的辩证统一。土城撤退时,红军将大部分沉重物资和山炮沉入河底;扎西会议时,进一步精简部队,丢掉笨重行李,甚至把唯一的重机枪都拆分了,让部队彻底轻量化,一切只为提高机动能力。3个多月里,红军4次往复穿越赤水河,行军路线如“太极”回旋流转。“有时向东、有时向西”“有时走大路、有时走小路”,每一次转向都出乎敌军意料,在机动中创造战机,消灭敌人有生力量,最终达到“拖死了中央军,累死了滇军,吓死了黔军,困死了川军”的战略效果。当时流传的歌谣《红军是天兵》便是生动写照:

“国军(国民党军)刘湘一个旅,口出狂言打红军。结果来个自误会,事情出在夜行军。骡马驮枪又驮炮,碰在岩上响不停。后面以为红军到,忙把阵地来占领。机枪架起朝前打,伤亡损失数不清。打到天明仔细看,并无一个是红军。国军(国民党军)一场狗咬狗,才知红军是天兵。”

其三是示假隐真、迷惑敌人。

四渡赤水堪称中国古代兵法与现代战争结合的典范。毛泽东等红军领导人将“瞒天过海”“声东击西”“打草惊蛇”“暗度陈仓”“调虎离山”“金蝉脱壳”“走为上”等谋略熔为一炉,在尊重客观物质条件的基础上,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通过时间与空间的变换,内线与外线的互动,被动与主动的转化,最终从全局上扭转力量对比。除了“三渡”,具体战斗中的“神来之笔”不胜枚举:鲁班场战斗前,红军故意在遵义地区徘徊寻敌,摆出与敌军决战的架势,诱使更多敌军向遵义围集,待敌军逼近时却突然西渡赤水,让追击者扑了个空。红军主力四渡赤水后,红9军团奉命在乌江北岸单独行动。该部故意放慢行军速度,沿途张贴标语、虚张声势,成功吸引周浑元、吴奇伟纵队主力,为红军主力南渡乌江扫清障碍。反观敌军,蒋介石亲自督战却刚愎自用、急于求成,地方军阀各怀鬼胎、保存实力。在红军的虚实变换中,敌军判断屡屡失误,行动迟缓,内部矛盾与猜忌持续放大。难怪蒋介石后来在日记里哀叹:“这也是我们最可耻的事情……将来战史上评论起来,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失败!”

站在三渡赤水的茅台渡口,历史风云仿佛仍在波光中涌动。两岸竹海苍翠,柳絮轻扬,空气里弥漫着从岁月深处飘来的酒香。

赤水河,不仅是一条奔涌着英雄史诗的“英雄河”,也是一条流淌着玉液琼浆的“美酒河”。它得天独厚的生态环境,孕育了一批酱香佳酿。在当地,红军发通告保护茅台酒坊,商会民众抬酒送猪犒劳子弟兵,乡亲们拆下门板、献出盐船助架浮桥的故事流传久远。那首《三杯美酒敬红军》,此刻仿佛又一次在耳畔响起,清晰如昨:

一杯美酒敬红军,红军喝了有精神。

北上抗日信心大,展望前程更光明。

二杯美酒敬红军,红军喝了往前行,

临别之时握住手,英勇杀敌立功勋。

三杯美酒敬红军,红军百姓心连心,

今日亭前把酒敬,不知何日才回程。

喝罢美酒要起身,红军兄弟把誓盟。

此番前去打日本,解放天下受苦人。

歌声里,是民心所向,是鱼水情深。

由此想来,毛泽东运筹帷幄、挥就四渡赤水这一“得意之笔”时,铺展的“纸”,是赤水河畔苍莽连绵的千峰万壑;而挥洒的“墨”,既有毛泽东与中央领导集体的雄韬伟略,也有数万红军将士向死而生的热血肝胆,更融汇了万千百姓倾其所有的拥护与支持。

四渡赤水的传奇,早已超越战事本身,矗立为一座穿越时空的精神丰碑。它是中国革命战争史上的璀璨奇观,是毛泽东军事思想的华彩篇章,也是深深烙在赤水河畔的红色印记—那抹奔流的赤色,因信仰而永远炽热;那条蛰伏的巨龙,因红军的足迹而世代昂扬。

本文学术支持:褚 银

版式设计:贾国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