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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站在路那头

来源:中国军网-中国国防报 作者:周玉良 责任编辑:孙泽
2026-04-03 10:48:59

父亲站在路那头

■周玉良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两年多。夜深人静时,我的思绪常会飘向与他相伴的时光。

小时候,我爱趴在窗台上,望着门前那条小路。父亲挑着担子从路的那头一出现,我便跳下窗台,出门扑向那个汗水浸透衣衫、身上沾着泥巴的身影。

晚饭后,灶膛火光映红父亲的脸。我蜷在他膝头,听他绘声绘色地讲述那些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故事,梁山伯与祝英台、武松打虎、红军长征……有时他会沉默,望向门外漆黑的小路,提起我从未谋面的叔父。

爷爷奶奶早逝,饥荒岁月里,父亲坚持送他唯一的弟弟、我的叔父参军卫国,哪知这一别竟是永别。烈士证书送到家中,目不识丁的父母把它当作“宝贝”,珍藏在木箱子里。母亲曾郑重地捧出它,一字一句叮嘱我:“这是你叔父用命换来的,是我们家的根,万万不能丢。”

年幼的我,不懂这份沉重。直到2017年我从部队转业,才从许多史料中拼凑出叔父的足迹:他入伍后担任过部队助理员、司务长,先后参加多场战斗,因表现突出,多次立功受奖。在一次执行任务中,他为保护军粮壮烈牺牲,追记一等功。在消息闭塞的年代,父母对此无从知晓。他们心底始终藏着一丝期盼:“他只是忙,总会回来的。”

那些年,贫困压得人喘不过气。父亲像不知疲倦的老黄牛,把所有力气揉进泥土里。深秋,天未亮他就揣上红薯干,随村里的伯伯们赶赴10公里外的深山砍柴。黄昏返回,他肩上的柴捆永远比别人的更粗更沉。他凭一身力气,为我们扛回一整个冬天的温暖。

18岁时,我穿上军装,奔赴千里之外的海岛。一封封家信,成了他们热切的期盼。父母收到信后先请邻居念,再一字一句口述回信:“我们一切都好,你安心当兵!”待邻居写完,父母一起走到镇上的邮局寄信。后来我回家探亲,父亲常会问起叔父的消息。我不忍打碎他的期盼,只能轻声答应:“我再找找。”

探亲归队时,父亲执意要送我。从家到车站,两公里多土路,他一路叮嘱不停。车子启动,他一边跟着小跑一边用力挥手,身影在尘土中越来越模糊。这条路,一头是牵挂的故乡,一头是远方的军营;一头是小家,一头是国家。24载军旅生涯,我获得的所有荣誉,都离不开父母无声的支撑和鼓励。

转业到地方工作后,我给父母的陪伴并不多。每次回家,年迈的父母提前把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并做好我最喜欢的饭菜等着我。每次离开,他们一前一后提着各种好吃的,拼命往我车上塞。

2023年冬,父亲意外摔倒住院。不久,母亲也因摔伤住院。我只能趁周末赶到医院陪伴他们。病重的父亲怕我耽误工作,特意叮嘱我:“以工作为重,不用惦记我们。”2024年1月2日,我迎来人生的寒冬——父亲离世。

此后,我常常彻夜难眠。每次回老家,门前小路依旧,我下意识望向路的尽头,幻想父亲还站在那里。看见他用过的农具、常坐的板凳,我会想起他劳作的模样、讲故事的神情、耐心的叮嘱。

父亲一生与土地为伴。他勤劳善良,乐于助人,更有刻在骨子里的家国情怀。直到离世,他都不知道我的叔父安葬在何处。2025年,在社会爱心人士的帮助下,我们终于找到牺牲64年的叔父的长眠之地——西藏洛隆县烈士陵园。

2025年夏,我带着刚考入高中的儿子来到父亲墓前,摆上他爱喝的酒、爱吃的糖和6个苹果。我哽咽着告诉父亲:母亲的腿正在康复,叔父的安息之地找到了,他的孙子考入省重点中学……

山风轻吟,鸟鸣声声。一抹如血的晚霞,将通往父亲墓前的小路染得通红。墓碑在余晖中静静伫立,像是在温柔地与我告别。

上车前,我朝着墓碑的方向,轻轻挥手——就像当年,父亲送我远行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