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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国情怀中的青春咏叹,为钢铁营盘增添了几分柔情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 作者:刘笑伟 责任编辑:赵镭饷
2026-05-14 14:32:35

家国情怀中的青春咏叹

■刘笑伟

近日,我读到青年军旅诗人许诺的诗集《握过月光的手》(长江文艺出版社),感受到一种扑面而来的新鲜气息。诗集中的诗作,既承续了中国军旅诗的光荣传统,又以女性特有的敏感和细腻,为钢铁营盘增添了几分柔情。

应当说,这是一部深沉而明亮的诗集。说它深沉,是因为它触及了军人生命的本质内容——牺牲、坚守、奉献与忠诚;说它明亮,是因为它始终洋溢着青春的朝气,即使写到伤痛,也带着一种倔强的、向上的力量。诗人以在场的姿态、女性的视角,为我们呈现了一种既熟悉又显独特的军旅生活。

军旅诗天然地承担着抒发家国情怀的使命。《握过月光的手》中的家国情怀,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通过具体的意象和个人的感受来表达的。换言之,诗人将宏大的家国叙事通过个体的生命体验来呈现。

请看《战士和他的背影》一诗:“你的影子/像一颗颗银色的螺钉/在旋转的时空中/在变幻的沧海桑田之中/铆定/那个我们共同深爱的/那个/叫做中国的地方”。“银色螺钉”这个意象,既暗示了战士在国防事业中的位置,又以其微小反衬出坚守的可贵。在时空流转、沧海桑田中,一个“铆”字,写尽了军人对祖国的忠诚。这种忠诚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体的、可触可感的。在《天空,哨所》中,诗人写道:“或许是因为这里的风淘干净了每一颗心/既年轻又苍老的士兵们/在太阳应该升起的时刻/一次又一次头顶地平线出发。”“风淘干净了每一颗心”——这个“淘”字极具质感,高原的风不仅吹刮着身体,更淘洗了灵魂,滤去了杂质,留下了纯粹。而“既年轻又苍老”这个矛盾的修辞,精准地捕捉了边关军人的特殊状态:年龄是年轻的,但风霜让他们面色粗糙、面容苍老。士兵们“用每一次含氧量不足的呼吸/把空气染白”——缺氧的高原环境被转化为诗意的表达,“染白”既是实写哈气成霜,又隐喻着生命的净化与奉献。军人对祖国的热爱、对使命的执着,尽在诗中。

《零上与零下》直面军人生命中的根本性选择:“军人终其一生/都在选择/在生与死之间/在生活与使命之间/在隐忍与出击之间/在痛与更痛之间。”这首诗层层递进,从生死的终极抉择,到日常生活的牺牲,再到情感的隐忍,最后是“痛与更痛”——不是选择痛或不痛,而是在痛与更痛之间选择,这才是军人的伟岸与高大之处。

这部诗集的特质之一,是它的“在场感”。诗人不是远观的抒情者,而是深度介入的亲历者。这种在场,首先体现为“脚力”的在场——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整个身心去感受。诗集中,诗人写到了北极哨所、南海小岛,也写到了青藏高原和大漠戈壁。这是诗人生命的足迹,也是写作的现场。

《海岛日记》就是这种在场书写的作品:“这是我的齿轮,定格的地方——/我的右脚/已浇铸在雪白的礁石上/我的背影/已浇铸在墨蓝色的大海上”。“浇铸”一词反复出现,暗示着战士的生命已经与海岛融为一体。最动人的是“我的脸上/沟沟壑壑,都写满了/海风的情话”——脸上的皱纹本是岁月和风霜的痕迹,却被诗意地转化为“情话”的书写。这种转化,体现了一种深刻的情感认同:不是忍受,而是热爱。战士们在这孤寂的海岛,心怀着的是万里河山。

《擂鼓》一诗,以强烈的节奏感和声音意象,再现了实战化演练的紧张与力量感:“咚,咚,咚/血液敲打血管的声音/战靴敲打地壳的声音/青春敲打年轮的声音/血肉敲打骨头的声音”。这种跃然纸上的现场书写,真实展现了军人的演训生活,因此格外具有冲击力。整首诗节奏短促有力,如同一串密集的鼓点,敲在读者心坎之上。

作为一部出自女性军人之手的诗集,《握过月光的手》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提供了一种新时代女军人视角下的军旅生活。在当代军旅女诗人中,尚方、阮晓星、辛茹、谌虹颖等以其女性的视角,为读者提供了一种独特的、不可替代的审美维度。许诺继承了女性诗人情感丰富细腻的特点,并在此基础上继续开掘。

首先,女性视角带来了情感表达的细腻与节制。在《我生命中还没写出的部分》中:“当我写信的时候/我左手无名指/被风的匕首划破了/指尖一滴血,暖得很温柔/像你,像我们/像那一天,站台上的告别”。“风的匕首”与“暖得很温柔”形成张力,或许暗示着军人的情感世界总是带着某种遗憾。但这种伤痕不是痛苦的,而是“温柔”的,是一种可以珍藏的痛。

《握过月光的手》一诗,以女性视角探讨军人的情感与责任:“无人区的夜/三千里静谧无声/万仞之上/风刃之前/有多少无名的双手/右手,握着千万根/通往城市的灯光/左手,轻轻握住一缕/故乡的月光”。这是一个精妙的对称结构——右手连接着责任,左手连接情感。月光是握不住的,但诗人偏要说“握住”,这是一种情感的宣告:即使身在无人区,即使风刃如匕、寒意侵骨,故乡的月光依然可以被感知、被珍藏。

这部诗集的另一个重要特质,是鲜明的青春色调。这种青春不是温室里的娇嫩,而是风沙中的锋芒;不是未经世事的单纯,而是在磨砺中依然保持的锐气。

《开刃》一诗以极具质感的语言,写出了青春的磨砺过程:“我要用迷彩的砂纸/一遍又一遍/把结痂的地方磨平/用朱日和的风沙/把刺手的青春抛光/用汗水,像锤子那样/一滴又一滴/把凹凸的钢铁砸平。”一名合格的军人,就是要把成长的伤痛、青春的个性用“砂纸磨平”“风沙抛光”“汗水砸平”。表面上看,这是在消除棱角,但这不是磨灭个性,而是由地方青年成长为一名合格军人的必然过程。“开刃”这个标题暗示了这一点:青春需要磨砺,磨砺锻造价值。

诗作的青春色调,在《走吧,去边关》一诗中体现得尤为明显。我认为,这是诗集中青春气息最浓郁的一首:“走吧,去边关/趁你的迷彩和战靴还鲜亮的时候/趁你的棱角和被角一样/还硬邦邦/支棱着的时候/趁山溪还没有结冰/胡杨还没有落下第一片完整的叶子/旱獭还没有挖好/它过冬的第一个巢穴”。戍守边关,青春无悔。这是对青春最热烈的召唤,也是对边关最浪漫的想象。这种浪漫是属于青春的,而军人正是青春的群体。

《握过月光的手》已经展现出一种相对独特而成熟的诗学特质。当然,在下一步的创作中,期待诗人能够从军旅生活中提炼出更多独特的感受和意象,能够写出更多直击人的心灵、拥有较高辨识度的优秀诗篇。一句话,期待诗人从军人写到“人”,从边关写到“军旅”,从当下写到“新时代”,这或许是通往更大格局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