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子兵法》中的和平思想
■王坤鹏
《孙子兵法》诞生于春秋末年社会政治军事大变革的时期。这一时期上承夏至西周千余年的早期国家发展阶段,面临中央王权衰落、地方势力蜂起的局面,军事逐渐成为一门显学。虽然如此,被后人誉为“百代谈兵之祖”的《孙子兵法》并未沉溺于杀人、攻城术等的讨论,而是处处提示人们,贸然动兵会对国家与人民造成不可想象的伤害,战争的目的恰在于安国保民,由此表达了深切的和平思想。
孙子论“用兵之害”
孙子亲历春秋末年兵戈日起、战争日益残酷的局面,对战争巨大的耗费及破坏性洞若观火,故《孙子兵法》中多处提到国君与将领要尽知“用兵之害”。
春秋末年,兼并战争开始出现,过去小国寡民形势下的那种“君子之争”的战争方式逐渐退出历史舞台,取而代之的是大规模、多兵种、长时段的野战与攻城战。以孙子所在的吴国为例,《淮南子·兵略训》中说吴王夫差“地方二千里,带甲七十万”,其战士人数可能有所夸张,不过也能反映此时战争的规模相较过去已有了很大扩展。越灭吴之战,越王勾践作战前动员,要求战士中的独生子、老弱病残等人报告并退出战斗;兄弟多人从军的,也要报告并退出一人。不过据《国语·吴语》所记,结果是“莫告”。也就是说,越国几乎所有丁壮都投入了这场战争。
在上述情势下,战争的花费以及战败的代价都是巨大的。《孙子兵法·作战篇》说,“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驰车指轻型冲锋车,革车是蒙着牛皮的重型战车,带甲指全身披甲的战士。1000辆轻型冲锋车、1000辆重型战车、10万名披甲战士,是春秋晚期常见的武力配置。如果再加上不披甲的战士以及后勤辅助人员,一场战役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难以计数。孙子指出,维持这样一支军队,“日费千金”。
不唯如此,为了支持战争,整个国家要立即转为战时状态。《孙子兵法·用间篇》记述了春秋晚期吴国面临战争时的情状:“内外骚动,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所谓“七十万家”,若每家出一名丁壮从军,则正可与上引《淮南子》所载吴军“带甲七十万”相对应。70万名丁壮从军作战,势必会影响到70万个家庭正常的生产活动。最终一场战役下来,即使在战胜的情况下,也通常导致“百姓之费,十去其七;公家之费,破车罢马”,不管是普通百姓还是公家,都是车马疲敝、资财消耗的结果。
正是看到战争对国家与人民造成的伤害,孙子指出军事乃“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关于这句话,人们过去多强调孙子说的是战争胜败对战败者的影响。实际上,即使对战胜国,战争亦会造成巨大的破坏。故孙子所谓“存亡之道”的说法,强调的是慎战乃至不战,做到“兵不贵久”。
“非攻”与“善守”
说到“非攻”,往往会将“发明权”归于战国早期的著名思想家墨子。墨子认为,一国牺牲数万条人命去攻城,即使胜利了,最终所获得的也只是一座空荡荡的废墟;统治者发动战争,竭尽财物,兴师动众,使民众无法从事其本业,各级官员亦无暇治理政事,社会就容易产生混乱,缺乏法度。
就目前文献所见,孙子应是最早明确提出“非攻”的学者。《孙子兵法·谋攻篇》说:“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顶级的军事家,并非“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大将军,而是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谋略家。不发动战争就能使敌方屈服,在常人看来似乎是痴人说梦,实则并非不可能。如何达到这一效果呢?孙子给出的答案有两方面:一是“形”的积累,二是“势”的营造。
所谓“形”的积累,就是踏踏实实地提升自身实力,做好全方位的准备,即《孙子兵法·形篇》中所说的“不可胜在己”,使自身不可被战胜,不给敌人留下任何可乘之机,如此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所谓“势”的营造,即通过时间、实力、自然条件等多方面的努力与转化,使整体局势朝着于己有利的方向推动,对敌方形成碾压态势,最终甚至不动刀兵即可达成目的。故孙子强调善战之人“无智名,无勇功”,他们能够将战事化解于无形,并获得胜利。这种胜利并非通过赫赫战功来实现,故通常不为民众所知晓。
相较于不计代价的进攻,孙子更强调“善守”。在孙子看来,将防守做得充分,正是扭转形势、胜之在己的必由之路。需要注意的是,今本《孙子兵法·形篇》部分内容颇为强调进攻,斟酌语境,应是出于后世的讹误或篡改。20世纪70年代发现的银雀山汉墓竹简本《孙子兵法》于此可作参照。
例如,今本“守则不足,攻则有余”一句,指在军事行动中,力量不足就要防守,力量有余则要进攻,如此道理十分浅显,且与孙子的看法相乖离。竹简甲、乙本此句则作“守则有余,攻则不足”,强调国家若全力做好防守工作,应对战事就有回旋的余地;而一旦展开进攻,则可能暴露破绽,如此就会出现危险。孙子强调“形人而我无形”,使敌人暴露,而不使自己暴露,故竹简本表达的是孙子的原意。
比较有趣的是,孙子这种“善守”而“非攻”的观念被墨家学派所继承。据《墨子·公输》所记,公输般为楚国制造攻宋的器械,墨子前去见他。墨子解开衣带,围成一座城,并请公输般模拟攻城。公输般多次进攻,用尽了器械,却一直未攻破,而墨子的守城之法尚绰绰有余。墨子此举使楚国放弃了攻打宋国的计划。
战争的目的是安国保民
孙子论“用兵之害”“非攻”与“善守”,均是其和平思想的体现。由此更进一步探寻,可以发现在孙子的观念中,战争的目的在于安国保民。
孙子不是消极避世之人,他论述“用兵之害”,并非否定军事战争,而是提示一国的最高统治者,须思考清楚战争的后果,如此才能正确把握军事行动的目的。《孙子兵法·作战篇》说,“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尽知用兵之利”,所谓“用兵之利”,正是安国保民。《孙子兵法·火攻篇》谈道,一国的最高统治者不可以因愤怒而贸然兴兵,军事将领也不可因一己的悲喜而引发战事,一切都要合乎安国保民的最高利益。
孙子主张“非攻”,正是由于攻城会导致大量民众伤亡,于国家实无好处。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在孙子看来,驱使人们像蚂蚁一样攻城,造成大量死伤,最终得到一座没用的废墟,恰是下下之策。
真正的“知兵者”,不是拔城毁国的百胜将军,而是能够切实考虑民众生命与国家安危的人。《孙子兵法·地形篇》讲,“进不求名,退不避罪,唯民是保,而利合于主”,真正善战之人,在军事行动中不因求取战功而冒险进攻,不因担心获罪而不敢撤退,一切行动的目的都是出于保全民众,且上合于国家利益。
战争与和平,是人类社会的重要主题。中国古代很早就存在“止戈为武”的观念,强调加强军备在于谋求和平,而非杀伤攻伐。比《孙子兵法》稍早的《老子》一书讲道,“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又说“战胜,以丧礼处之”,强调不可推崇暴力、不应美化战争,即使侥幸获胜,也应以丧礼来对待,毕竟没有不死人的战争。观《老子》的表述,可知孙子的和平思想,渊源有自。
(作者系吉林大学“匡亚明学者”领军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