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炒面暖寒冬
■殷琦璐
清晨,我走进食堂时,分餐台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腊月天寒,炊事班近几日时常会做腊八粥。
“班长,多来一点行不行?”排在前面的一级上士老陈笑着把碗递过去。
“人人有份,管够!”炊事班班长舀起一大勺粥,稳稳倒进老陈碗里,蒸腾的热气顿时弥漫开来。
我捧着碗坐下,低头闻了闻腊八粥的香气——那是豆子煮熟后特有的豆香,加了黑芝麻后更加浓郁。喝一口,暖流从舌尖蔓延到胃里,使我整个人都舒展开来。与此同时,远在家乡的姥姥常做的却是炒面。
每年冬天,姥姥都会做炒面。将小麦粉倒入铁锅,加少许盐,慢慢焙成浅褐色。要吃时,将炒好的面盛进碗中,用热水一冲,再依据自己的口味加入坚果、葡萄干、红糖等。朴实的味道与温热的口感凝结成我记忆里挥之不去的乡情,也藏着姥姥心中一段满含牵挂的过往。
70多年前,战争的硝烟从朝鲜漫过鸭绿江。“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口号响彻太姥姥居住的村庄。那年冬天,乡邻们总在村道上谈论着前线的消息,村头的大喇叭里经常播报志愿军的英勇事迹。姥姥的哥哥王发奎那时总趁着帮太姥姥干活的间隙,偷偷打听参军的消息。
姥姥告诉我,1951年冬天的一个早晨,王发奎离开了家。太姥姥将他送到村口,看着他背着简单的行囊,渐行渐远。后来听邻居传回的消息,他们在短暂的集结后,便随部队北上,跨过了鸭绿江。那一年,他17岁。
“那时候家里哪有面粉啊,你太姥姥把家里仅有的半袋糜子磨了,连夜炒熟,装在布袋子里,交给了他。”
关于抗美援朝战场上的炒面,我曾查过资料:为解决志愿军官兵吃饭问题,当时的东北军区提出了“以炒面为主”“制备熟食,酌量提高供给标准”的建议,用一定比例的小麦、大豆、高粱米或玉米炒熟、磨碎加食盐制成炒面,供应前线。炒面虽然难以咽下,但在当时的条件下,每人随身背一袋,可以填一填肚子。
“你舅姥爷说,那炒面吃得人直呛。”姥姥回忆,“干嚼咽不下去,得就着雪。一把炒面一把雪,在嘴里和成糊糊,冰碴子扎得牙根疼。”
舅姥爷还告诉她,就是这扎牙的炒面糊,在零下40摄氏度的长津湖,在子弹呼啸的上甘岭,支撑着无数年轻的身体。饿了,抓一把;冷了,抓一把。小布袋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怕冻硬了,更怕丢了——那是命。
战斗的间隙,舅姥爷时常会唱起家乡小调。歌声断断续续,却总能让身边的战友露出久违的笑容。一次行军途中,舅姥爷的布袋被磨破了。虽然里面早就没有炒面了,但他仍蹲在战壕里,借着微弱的月光,一针一针地缝。同班的战友笑他:“小王,命都快没了,还顾得上这个?”
他头也没抬,说:“这是俺娘缝的。”
后来那个战友和舅姥爷一起回到家乡,把这件事讲给了姥姥听。
回国后不久,电影《上甘岭》开始拍摄。知道消息的舅姥爷在剧组当了一名群众演员。拍摄插曲《我的祖国》时,舅姥爷与大家一起合唱“这是美丽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优美的曲调让从战场归来的舅姥爷深深为之动容。
前几天,姥姥寄的炒面到了,面里加了红糖芝麻。我按照家中常用的方法,给排里的战友每人冲了一碗。
重庆的战士大陈吸溜一大口,眼睛亮了:“排长,这个味道越嚼越香呢。”
山东的战士大兴咂咂嘴:“像俺奶奶烙的饼,透着麦子原本的味儿。”
听着战友们吃炒面的声响,我心头一热,给姥姥发了条信息:“面收到了,大家都说好吃。”从就着雪块、掺着粗粮的干炒面到如今这碗香甜的炒面糊,炒面的味道与口感早已不同,但一代代人坚守战位的初心却从不曾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