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魂
■蒋德红
长白山的雪,总比别处落得更有脾气。
裹上银装的青松与白桦紧紧相拥,年复一年凝视着灵秀的众山。众山之巅,天池如一块蓝宝石镶嵌在火山口,蜿蜒的盘山公路似绸带缠绕其间——这便是令世人神往的长白山。在这条绸带旁,哨所如一枚钢钉,深深地嵌进苍茫的风雪中,被称为“长白山第一哨”。
多年前的一个春节,我们驱车200多公里,冒着大雪一路颠簸抵达维东哨所。排长站在门前迎接我们。他伸手拍了拍帽檐上的积雪,忽然笑起来,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说:“别瞅着这地方清苦,除了没什么人气,简直就是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
当地老话讲:“维东八月雪花飘,一飘八月春迟迟。”一进8月,雪粒便簌簌落下,一飘就是大半年。而维东的雷,更是与众不同。排长又说:“这里下雪也打雷,雷就在眼前炸响。”话音未落,天际已滚过隆隆雷声,仿佛在印证他的话语。
冬天的哨所,在清晨5点苏醒。天地仍被墨色笼罩,寒风呼啸着掠过山谷。我被嘈杂的脚步声惊醒,紧跟着下了楼。战士们已列队站好,呼出的白气瞬间便在睫毛和帽檐上凝成了霜。新的一天,从凿冰取水开始。铁镐砸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能惊起半里外的松鸦。战士们的手套冻得发硬,但挥镐的节奏却沉稳有力。
没干一会儿,新兵小王便气喘吁吁,瓮声瓮气地对我说:“头一回干这活,虎口震得发麻,半天缓不过来。可你看班长他们,一边抡镐一边还能说笑。”
我望向远处,积雪压弯了青松的枝丫,每根枝条仍然保持着向上的弧度。
我跟着他们巡逻那天,风雪很大。我们乘坐摩托雪橇向天池方向的雪原进发,雪片砸在脸上生疼。到达山腰,厚厚的积雪早把巡逻路掩埋,官兵只能下车凭着记忆在积雪上跋涉,有时整个人都陷进雪窝里。身后的脚印刚一留下,就被风卷来的雪沫子填得平平展展。大家手里一米多长的滑雪杖成了探测雪深的工具。前头的人喊着“左边有石头”,后头的人应着“右边是陡坡”。大家你拉我推,呼着口号,缓缓向山顶挪动。
快到山顶时,风雪骤急,战士们手挽手、肩并肩,在白茫茫的天地间连成一道移动的人墙。上等兵陈晓琛的棉帽被风掀了,露出冻得通红的耳朵,他却顾不上捡,一把拽住身边险些滑倒的战友。“踩着我的脚印走!”他的喊声混在风雪里,碎成一片一片。那一刻,他们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在推着一座山,艰难前行。
使命、责任、忠诚、奉献——这些在书本里沉睡的词汇,此刻在我眼前苏醒。
今年年初,我再次登上哨所,发现这里的条件已改善不少。哨所早已接通了市电,太阳能板成了备用;深水井打成后,昔日凿冰取水的铁镐被挂上墙头,成了岁月的见证。
在哨所,我与官兵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官兵笑着对我讲这里的雷、这里的雪,讲大伙齐心协力扫雪的趣事;他们讲大雪封山时,一棵白菜分两顿吃的经历;他们讲爬雪山4小时,只为巡逻查看界碑的庄严时刻……他们绝口不提苦与寂寞,只是笑着讲,眼角却闪着晶莹的泪光。
其间,一场暴风雪封住了山路,补给车连续4天无法上来。战士们啃着干粮,依然按时巡逻。直到道路打通,送补给的司机远远望见一群“雪人”在雪地里练刺杀——刺刀上的冰凌闪着寒光,那一张张冻得通红的脸,和哨楼上的国旗一样鲜艳。
天池顶上,矗立着37号界碑。碑身被风雪蚀出斑驳痕迹,唯有“中国”二字被战士们用红漆描得格外醒目。碑基周围的积雪总比别处薄些,那是巡逻靴日复一日踏过的印记。
一级上士邹越蹲在界碑前,先用雪把碑面擦净,再蘸漆细细地描,像绣花一样专注。哈出的白气在国徽上凝成霜花,他便轻轻用袖口拭去,接着描。他告诉我,有同学笑话他当兵不上沙场,却来守雪山。我问他是怎么回答的。他没有说话,只是退后半步,端详着鲜红的“中国”二字,脸上露出了笑容。
在哨所的日志本上,我读到这样一段话:“在1∶400万的中国地图上,我们是看不见的点;但在祖国的心跳里,我们是听得见的节拍。”
离开哨所的时候,天又飘起了雪。雄伟的长白山依然绵延于身后,雪线之上的哨所,像一枚小小的逗号,静静地缀在祖国的版图上。那每一个默默坚守的背影,早已融入长白山的年轮,凝结成不可动摇的山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