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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老宅,装着我们一家珍贵的回忆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 作者:夏效生 责任编辑:杜圣智
2026-04-26 07:17:45

故园老宅

■夏效生

3年前,我脱下戎装的那一刻,29载军旅生涯如电影般在脑海循环。戈壁风沙、演习硝烟、深夜岗亭的星光,都是抹不去的回忆。戎装虽脱,褶皱里仍裹着沙场风;军号已远,余音还在耳旁缠绕。

走上新的岗位,我进入全新的工作生活节奏。可夜深人静时,心里总有个地方空落落的,那就是故乡。母亲走后,故乡成了手机地图上不敢轻易点开的定位,我怕思念冲破堤坝将我淹没。春节前,80岁的老父亲从哥哥那边打来电话:“老家的老宅成危楼了,我准备回去看看。”挂了电话,我盯着窗外的霓虹灯思潮奔涌。第二天一早,我便从武汉踏上回老家的归途。

汽车在路上颠簸,远远地我就望见老宅像风烛残年的老人,孤零零立在村口。车刚停稳,我便推开车门跑过去,父亲已在门前等候多时了。

老宅木门粗糙的纹路里藏着我的童年,用手轻轻抚摸,当年盛夏的蝉鸣、母亲“回家吃饭”的呼唤瞬间涌来,像细针扎进心里。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恍惚间时光倒流至30多年前:我穿着新军装、戴着大红花昂首出门。母亲站在我身后,眼神中满是骄傲与不舍。此后的年月,我全身心投入到部队的训练中,有限的几次探亲,在家停留的时间都不长。最后一次离家时,我挥挥手说:“妈,等我回来。”那时我以为只是暂时离开,没想到一转身就是永别。

2006年3月13日上午10点,我当时担任营教导员,正在训练场上盯着训练。文书小李冲过来,告诉我家中来电。电话里,表哥声音嘶哑地说:“你妈……出车祸走了……”犹如一道晴天霹雳袭来,我的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无法相信,我亲爱的妈妈从此与我生死两隔。我拼命往家赶,一路上泪如雨下,衣襟尽湿。推开老宅大门,院子里挤满了乡亲。母亲躺在灵床上,我扑过去抱着她撕心裂肺地哭喊:“妈,你醒醒!”可母亲再也没有回应。

如今再进老宅,荒芜瞬间将我裹住。父亲当年栽的桃树只剩秃枝,张牙舞爪指向铅灰的天空;老墙泥皮剥落,青苔像母亲未干的泪痕,在岁月里洇开。

屋里空荡荡的,椅子上落了一层灰。客厅柜台上,半截烧剩的蜡烛静静待在那儿。小时候我怕黑,母亲睡前总会点上蜡烛,小火苗把童年的夜烘得暖融融的。掉皮的土墙上,还有母亲为儿时的我量身高时画的线。

小时候,母亲用一只碗给我盛来麦糊,那些麦糊她自己舍不得吃。看着我狼吞虎咽,母亲眼角满是笑意。有一次我发烧不吃不喝,母亲急得团团转,端着红糖水一勺勺喂我。我喝完后,她才放下心来:“好了好了,我儿没事了。”为人父后,我才懂父母的爱都藏在细节里,藏在“昼为儿吃苦,夜为儿担忧”的念叨中。我参军之后,家中条件已有所好转,但母亲依然习惯将好东西留下来等我回家吃。每次我打电话说要回家,她都提前买好米、备好菜,可我却常因任务爽约。

军校毕业后,我被分到空降兵部队。除夕夜我守在战位望满城灯火,心里念着家里年夜饭桌旁空着的座位,和母亲将我的碗筷摆了又收的那声轻叹。

推开母亲房门,屋里已是蛛网密布。墙上的挂历依然定格在2006年3月13日。清扫柜子时,我看到一封母亲没寄出去的信:“儿啊,天冷加衣,训练别太累,好好吃饭。妈在家挺好,不用牵挂……”读着读着,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抽屉里母亲的账本,边角被岁月磨得发毛,每笔收支却清晰如昨:几毛钱的酱油、火柴,歪歪扭扭的字迹里藏着一家人紧紧巴巴却稳稳当当的日子。床底下的茶叶早已发霉,那是我一次回家探亲时买的,曾许诺下次回来陪母亲喝,可那茶叶直到她离世也没开封。衣柜顶的按摩仪还是新的。母亲因患风湿扶墙走路的模样仍在眼前,可她一直没舍得用。原来,有些牵挂一旦错过,就再也等不到回应。

坐在母亲生前常坐的那张旧椅子上,任凭窗外暮色漫过院墙,将柳影拖得悠长。那些被时光磨损的记忆,顺着青石板缝潺潺流淌。每次我从部队打电话回家,母亲总说:“别熬夜,好好吃饭。”那些年,我将职责扛在肩头,把思念藏在心间。母亲熬白的鬓发,她在村口望穿秋水的身影,以及那些在等待里悄悄溜走的时光,成了我一笔还不清的亲情债。

3年前,我告别军营,转业到地方工作。摘下军衔是身份的转变,但保家卫国的责任一直刻在我心里。

父亲告诉我,按照当地政策,老宅即将进行危房改造。这栋装着我们一家珍贵回忆的老宅,即将获得新生。

离开老宅前,我把一件旧迷彩服压在母亲的针线筐下。夕阳透过窗棂照在迷彩服上,像母亲当年温暖的怀抱。

在外漂泊半生,我已成了故园的过客,但在母亲心里,我永远是没长大的孩子。我知道母亲不曾离开,她在老宅的光影里,在每一缕风里,在我深深的记忆里。我会带着母亲的爱努力工作、好好生活,把这份爱传递下去,像她当年守护我一样,守护我们美好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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