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张晋慆
鲁东海滨，空气中弥漫着咸湿的味道。只有夜晚躺在帐篷里听着海浪滔滔，林远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正身处海训场。一周以来，他每天的训练内容都是“磨肚皮”。所谓“磨肚皮”，就是一人、一马扎，在被太阳炙烤的地面上排成一排，大家趴在马扎上，模拟在水中的游泳动作，任由马扎硌着胸腹。
“收、翻、蹬、夹，动作要连贯，要像青蛙一样舒展！”班长吴彬站在前方，口令洪亮。林远跟着口令，反复体会动作要领，汗珠顺着下颌滴落。海训的生活没有想象中的劈波斩浪，只有日复一日的枯燥练习和四肢肌肉的酸痛。
他已经有好几次梦见自己在大海里恣意遨游。湛蓝的海水翻卷着雪白的浪涛，鱼儿围在身边嬉戏……
过了几天，林远跟着班长们前出设置海训场地。一路上，林远静静地听班长们讲起往年海训的趣事。不知什么时候，话题转到了吴彬身上。
“当时第一次组织全连下海，吴彬刚出发一会儿就呛了水，幸好被连长及时发现，将他拉上冲锋舟。”二班班长说。
四班班长接着说：“自那以后，他训练更刻苦了，后来成为全营游泳冠军。”
车子一路颠簸，林远把拳头攥紧，又松开。
目的地到了，眼前的景象让林远傻了眼：这大海怎么跟想象中不一样？近海一片浑黄，简直像打翻了的泥水缸。只有极目远眺，海天交界处才横着一条深蓝色的飘带。
“怎么样，今天想不想下海试试？”吴彬问他。
林远立时怔住了，心里本能地抗拒，但还是硬着头皮跟着班长下了水。
冰凉的海水裹上来，咸涩的味道直冲鼻腔、钻进嘴里。就在他心神恍惚的刹那，一个浪头毫无征兆地打来。林远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被狠狠扣进了浑浊的水下。至于怎么上的岸，他毫无印象，后来得知是班长将他拖回去的。这一次，他仅仅游出去百余米。
回去的路上，林远感觉身子异常沉重，脑海里机械地重复着游泳的基本动作。可那窒息的恐惧感，混合着海水的咸涩，一次次袭上心头。
回到班里，他眼神闪躲，始终不敢触碰班长关切的目光。直到晚上，班长主动找到了他。林远低着头小声说：“班长，我练了那么久，没想到连百余米都撑不住。”
出乎他的意料，班长笑了：“第一次下海都是这样，可哪怕呛够了苦水，我们还要勇往直前，再次向大海发出挑战！”
全连下海的日子到了。
吴彬带着林远在沙滩上做着最后的热身。海浪拍岸的轰鸣一阵紧过一阵。吴彬转头叮嘱：“一会儿还是我在前开浪，你跟紧我。”
再次踏入海水，冰凉浑浊的浪涌上来，林远的心猛地揪紧。他紧紧盯住前方吴彬破浪的背影，强迫僵硬的身体跟上节奏。
一下，两下……身体在对抗中竟悄然地找到了韵律。他感受着水流划过皮肤，感受着每一次蹬夹带来的推力。
忽然，眼角掠过几道模糊的影子。是一群小鱼！不知游了多久，当他再次抬头换气，奋力前望，只见吴彬矫健的身影正破开一道浪峰。浪峰之后，那翻滚的海水，竟透出一种深邃的蓝色。
林远埋下头，手臂划得更快，双腿蹬得更有力。他一直游，一直游，游进了那片越来越广阔、越来越纯粹的蔚蓝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