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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盏不熄的煤油灯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 作者:姜玉坤 责任编辑:王韵
2026-03-20 06:43:16

那盏不熄的煤油灯

■姜玉坤

在我书桌的一角,静静安放着一盏旧煤油灯。玻璃灯罩上爬着细密的裂纹,灯身漆皮斑驳,藏着岁月磨砺的痕迹。它早已不能再点亮,却在我心里,始终闪着一束不熄的光。

那年冬天,北疆千里冰封。营区的夜格外安静,只有风声在营房间穿行。那时,我是一名战士报道员。部队刚移防到塞北,营房还没完全建好,机关几名干部和我,分别被安置在马厩旁的几间闲置小屋里。那本是供饲养员居住的砖房,墙体虽厚实,却因常年养马满是陈旧痕迹。干草与马汗的余味萦绕不散,地面坑洼不平,风一刮便尘土飞扬。就是这样一间简陋的小屋,成为我执笔记录军营生活的起点。

北疆的冬天,冷得彻骨,气温常常降到零下二三十摄氏度。屋里没有暖气,只靠一个铁皮小火炉取暖,烟大呛人,暖意却不多。我裹着厚厚的军大衣,依旧冻得缩成一团,夜里常常被冻醒。清晨起来,被角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缸里的水冻成冰,洗漱时只能捧一把积雪,在脸上轻轻搓揉。寒冬里没有自来水,需步行至几百米外的连队打水,走在结冰的路面上,稍不留意就会滑倒……

生活的清苦,非但没有消磨意志,反而一点点磨砺了我的心性。小屋里没有像样的书桌,我就用两块木板架在废弃木箱上,权当写作的案台。呼出的白气氤氲在纸上,将稿纸浸得发皱;手指冻得红肿僵硬,写几行就要搓手哈气;笔尖冻凝了,就轻轻呵暖,再继续伏案。

那时部队经常停电。马厩墙角有一盏饲养员留下的旧煤油灯,我拿来使用,省下买蜡烛的钱。灯油不多时,我就轻轻挑亮灯芯,昏黄柔和的光裹着稿纸,指尖的冻疮能看得清清楚楚。灯油耗尽了,我就在心里梳理素材,等天一亮便立刻落笔书写。这盏小小的煤油灯,就这样默默陪伴着我,直到营区供电稳定,才被我小心收起。多少个夜晚,它照着一页页稿纸,也照着我不肯停下的笔。

稿件寄出去一篇又一篇,起初都没能刊登。退回来的稿件里,编辑的批注写得密密麻麻。移防整编的任务重,写稿又迟迟没有成绩,身边战友劝我换个岗位,我却始终没有放弃梦想。我自知文笔不算出众,落笔时常显得笨拙,可心底始终藏着一份执拗的坚持:战友们在边关默默坚守、在训练场奋勇拼搏的样子,值得被人记下来、写出来。这份初心,就像煤油灯那束微弱却坚定的光,在一次次被退稿的挫败里,在一个个寒冷孤寂的夜晚中,总能让我重新拿起笔。

最难忘的是那次严寒中开展的一次演练。风雪漫天,天地一片苍茫,一口热气呼出,瞬间便凝为白霜。为完成潜伏任务,战友们一个个蜷在雪窝子里,浑身落满积雪,几乎和茫茫雪原融成一片。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白霜裹着薄冰,覆在官兵的帽檐上,眉眼也被冻得朦胧不清。即便冻得浑身僵硬、手脚近乎失去知觉,为了不暴露目标、不贻误任务,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像钉在雪地里的雕塑。这就是我要写的战友们——凭着一股韧劲坚守战位,用信念书写属于自己的军旅青春,再大的风雪,也压不垮他们。

我一字一句将眼前的场景记在纸上,也深深刻进心里。我笔下的文字虽不华丽,却字字都是战友们真实而动人的模样。我把这份触动化作日复一日的写作坚持,而这份坚持也终于迎来了回报。我的稿件开始在各类媒体刊发,让更多人看到了战友们的风采。

后来,我从战士报道员提干,在机关历练后,又调到修理连任工程师。岗位变了,职责变了,但我依然热爱写作,手里的笔从未放下。装备检修的间隙、课余安静的时光,我习惯记录战友们攻坚克难、抢修装备的身影,记录他们扎根岗位、无私奉献的赤诚。我带着那盏煤油灯照亮的初心,继续书写着一个个军营故事,书写着战友们的青春与热血,直至告别军营。

如今,我已退休10多年,可31年的军旅生涯,依旧历历在目,恍如昨日。滚烫的军旅青春,早已成为我生命里最厚重的底色。那盏陪我走过风雪严寒、熬过清苦岁月的煤油灯,始终在我心里明亮着、温暖着、指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