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血性的味道
——读巴彦乌力吉的抗战题材长诗《嗅枪》
■蔡静平
在当代诗歌创作中,长诗往往承担着一种特殊使命:它不仅是抒情的延展,更是一种对时间、历史与生命经验的综合表达。军旅小说家巴彦乌力吉的长诗《嗅枪》(《北京文学》2025年第8期),讲述的是抗日战争时期湖南洞口县花瑶农民“嗅枪队”的故事,以独特的叙事视角与富于象征意味的诗歌语言,重构了一段几乎湮没于历史尘埃中的民间抗战记忆。诗人以动物视角开篇,以历史叙事为骨架,以民族精神为内核,将战争史、民间传说与诗性想象融为一体,使这首诗既具有史诗气质,又充满民间叙事的生命力。整体而言,《嗅枪》不仅是一首抗战题材的叙事诗,也是一部关于民族觉醒、民间力量与生命共同体意识的历史书写。
《嗅枪》最引人注目的艺术特征,是其独特的叙事视角。诗歌一开篇,便以一只兔子的口吻展开叙述:“不要打我了/去打鬼子吧。”这种拟人化的“动物视角”,在抗战诗歌中极为罕见。兔子作为猎人的猎物,在战争来临、民族危亡的时刻,竟然请求猎人去对抗更凶残的入侵者。由此,诗人巧妙地揭示了战争的本质——它模糊了猎手与猎物的界限,将所有面临外敌威胁的生命置于同一危机之下,从而建立了一种宏阔的生命共同体意识。
这种叙述方式具有多重艺术效果。其一,它强化了战争的迫近感。当兔子说“鬼子打到了家门口”,意味着战争已经侵入山林、侵入自然世界,连动物都无法幸免。战争不再只是人类之间的冲突,而是对整个生态世界的威胁。其二,它拉开了叙事的历史纵深。兔子作为山林的“原住者”,既是猎人的猎物,也是战争的见证者。它的存在,使诗歌在叙述人类战争的同时,形成了一种“自然见证历史”的宏观视角。其三,这种视角为后文的情感转折埋下伏笔。随着诗歌推进,兔子逐渐由恐惧转为敬佩,最终甚至愿意“成为一碗热汤/进入山河的血管”。这种情感演变,使诗歌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生命伦理:当民族生死攸关时,个体生命也愿意融入更大的共同体。
诗题“嗅枪”本身就是整首诗的核心意象。所谓“嗅枪”,源于花瑶猎人使用鸟铳时的一种特殊射击方式:由于火药烟雾遮蔽视线,他们必须将眼睛贴近枪托,从枪管上方瞄准,鼻子自然贴在枪身之上。日军见此情景,误以为他们用鼻子开枪,于是称之为“嗅枪”。诗人将这一历史细节转化为富有象征意味的诗歌意象。诗中写道:“为什么要把鼻子/贴在膛线上……中国发明了新式武器/用鼻子开枪。”这一描写既带有几分幽默,又蕴含深刻意味。它揭示了民间抗战力量的独特性:没有先进武器,没有正规训练,但他们凭借山地经验与猎人本能,依然能够形成强大的战斗力。
更重要的是,“嗅枪”在诗中逐渐升华为一种精神象征。一是象征着民间智慧。花瑶猎人将狩猎经验转化为战斗技巧,在复杂山地中形成独特战法,这正是中国民间社会长期积累的斗争智慧。二是象征着民族创造力。面对装备精良的侵略者,普通农民并没有屈服,而是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战斗方式。三是象征着一种“本能的抵抗”。嗅枪的动作,本质上是一种身体本能——用鼻子贴近枪身,用耳朵贴近大地。“鸟铳背在背上/耳朵贴在地上”,这种“身体化的战争”,体现的是人与自然高度融合的作战方式,也体现出民间抗战力量的独特形态。
在第五节中,诗歌转入具体人物描写,塑造了几位花瑶猎人的英雄形象。其中最为突出的,是蓝春达、傅彪与傅老东等人物。蓝春达被塑造成嗅枪队的领导者:“把打鸟的铳/变成了打鬼的枪/把一群猎人/带成一支抗日武装。”这一形象具有鲜明的民间英雄色彩。他不是职业军人,而是一位猎人,却在民族危亡之际挺身而出,由猎人变成战士。这种人物塑造,延续了中国民间英雄叙事的传统。傅彪则代表年轻一代的无畏精神:“十七岁的少年/稚嫩的目光钢铁般坚强。”在弹雨之中,他用最后的力量投出匕首,将敌人刺杀。这一瞬间的动作,既是英雄的壮举,也象征着民族精神的延续。傅老东的形象更加复杂。他既是猎人,又是药师,药篓中既有救命草药,也有毒药。诗中写道:“在你抱着鬼子跳崖的刹那/为你增添最后的力量。”这一描写表现出一种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决绝精神。通过这些人物,诗人构建出一幅民间抗战的英雄群像。他们没有显赫身份,却拥有坚定意志;没有先进武器,却拥有无畏勇气。
《嗅枪》在战争场面的描写上,具有明显的史诗风格。例如,第三节中的战斗描写:“瓢泼大雨像熊熊烈火/燃烧了八十六颗/猎人的心脏。”雨水如火,激情如焰,诗人通过夸张与比喻,形成一种激烈的战争氛围。又如“残阳如血/弹雨如蝗”,这四字词语的并列,将自然的壮美与战争的残酷并置,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而“八十六副农民的肩/构成环形防线”,则以身体意象勾勒出一幅集体抗战的图景。这些曾经扛着药篓的肩膀,此刻扛起了整个民族的希望。诗人用“铁砂穿过薄雾/编织黑色的天网”,将狩猎的技艺转化为战斗的智慧,将日常的工具升华为历史的武器。在第六节中,诗人进一步强化这种史诗气势:“三千官兵闯入马颈骨/一脚踏进生死场。”“马颈骨”这一地名被诗意化处理,既像山谷地形,又像战场陷阱。地理空间在诗中转化为战争叙事的重要元素。这种场景描写,使诗歌既具有视觉冲击力,又呈现出宏阔的历史气象。
《嗅枪》的最终指向,是对民族精神的赞颂。在诗歌结尾,诗人写道:“七天七夜啊/我的花瑶兄弟/我的恩仇嗅枪/你们打出了八面威风/展示了一个民族/不屈的脊梁。”“民族脊梁”这一意象,是全诗的精神核心。诗人通过花瑶猎人的抗战故事,揭示出中国民间社会蕴藏的巨大力量。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诗歌最后的意象:“宁可成为一碗热汤/进入山河的血管/和英雄一起歌唱。”这里,兔子再次出现,但它已经不再是恐惧的猎物,而是愿意融入民族共同体的生命。这一象征具有深刻意味:山林万物都成为中华民族抗争的一部分。这种写法,使诗歌的主题从单纯的战争叙事,升华为一种宏大的生命叙事。
从艺术形式上看,《嗅枪》体现了民间叙事传统与现代诗歌语言的结合。一方面,诗歌具有明显的民间叙事特点。故事线索清晰,人物形象鲜明,情节发展具有传奇色彩。这种结构接近民间史诗或英雄传说。另一方面,诗歌又运用象征、隐喻与自由节奏等现代诗歌技巧,如“鸟铳生出弓箭的翅膀”,这种富有想象力的表达,使传统叙事具有了现代诗歌的审美张力。
总体而言,《嗅枪》是一首具有鲜明史诗气质的抗战叙事诗。诗人通过独特的动物视角、富有象征意味的“嗅枪”意象,以及生动的民间英雄群像,书写了一段感人至深的抗战历史。这首诗不仅记录历史,更揭示了一种深层的民族精神:当民族存亡之际,普通农民、山林猎人乃至自然万物,都可以成为抵抗侵略的力量。在中国当代抗战诗歌中,《嗅枪》以其独特的叙事方式和强烈的民间气质,展现出一种别具一格的“血性的味道”。它提醒我们:历史不仅属于宏大战场,也属于那些隐藏在山林深处、用最朴素方式守护家园的人们。这些普通人,也是民族不屈的“脊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