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树下
■陈柏清
姜 晨绘
我很喜欢吃苹果，很大程度上源自一段与苹果有关的往事。
很多年前，我父亲所在部队驻扎在河北的一座大山里。作为随军家属，我和哥哥姐姐们也来到了这座大山中，整日以“巡山”为乐。一天，我们在营房对面的小山坡发现了一个苹果园，即将成熟的苹果挂满了枝头，果香扑鼻。在偏僻的大山里，买水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们忍着口水，围着果园转了一圈又一圈。这时，果园里走出一个人，说：“你们是对面部队的家属吧！”他随手从树上摘下两个苹果递给大哥，“尝尝我们的苹果，甜着呢！”见我大哥犹豫，他又说：“你们部队经常帮我们干活，吃点苹果没关系！”那红彤彤的苹果太诱人了，大哥接过来，说声“谢谢”，带着我们一溜烟跑回家。
回到家，我们一人一口分吃了一个苹果。父亲下班回来，大哥兴奋地把另一个苹果捧到父亲面前。父亲一愣，问大哥：“哪来的苹果？”大哥说：“对面果园的叔叔给的。”三哥也说：“是叔叔给的，不是我们偷的。”父亲脸沉下来，生气地说：“如果是偷的，还得了？”他坐在椅子上，把我们都喊过去。他把大哥拉到身边，说：“你都上小学了，都会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歌里怎么唱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你是军人的后代，也要懂得遵守纪律。你们知道把苹果留给爸爸妈妈，值得表扬。可是随便接受老乡给的苹果，这是违反纪律的，必须改正。晚上写篇检讨，然后读给弟弟妹妹听！你这个做哥哥的，不但要管好自己，还不能带坏弟弟妹妹！”父亲又对刚刚进屋的母亲说：“你带孩子们拿着这个苹果，去下边小南村，把两个苹果的钱给老乡吧，我去了老乡不会收钱的。”
“要不我自己去吧，天都快黑了，路不好走，或者我明天带孩子们去？”母亲说。
“那怎么行？今天的错误不能留待明天，他们的错要自己承担。”父亲说。
于是，我们到了小南村找到老乡，说明情况，鞠躬致歉。老乡不收钱，母亲说“不能因为两个苹果破坏纪律”，坚决把钱留下了。
不久，父亲给我们“开会”。他说：“我想好了，既然你们都爱吃苹果，战士们也爱吃，那咱们自己栽！”我们都兴奋地跳起来，“我们要栽苹果树喽！”
然而，在这里栽苹果树并不容易。因为驻地地处山间，土壤贫瘠，一锹下去多是石头。老乡们说，这样的地方顶多长一些茅草和杂树。母亲也觉得很难，因为周围真没什么像样的树。父亲对母亲说：“共产党人战天斗地，最不信邪，什么困难没见识过！”他抽时间跟老乡学习果树栽植经验，还下山挖好土，担回山上做填土。那段时间，父亲结束工作很晚了，还要披星戴月挑几担土上山才睡。他的肩膀红肿了，就用毛巾垫在肩膀上，继续担土。母亲劝他休息，他笑着说：“哪有指挥员临阵脱逃的！自力更生加油干，轻伤不能下火线。”地下石头多，坑特别不好挖，十几个树坑，挖了一周，哥哥、姐姐的手都磨出了水泡，每当洗手时，就听见一阵阵尖叫声。可在父亲的带动下，没人叫苦放弃。苹果树栽好后，我们每天跑去看，还要浇水除草。半个月后，小树陆陆续续长出了新叶，竟然全部成活，这真是个奇迹。
到了第3年，官兵和我们就吃上了自己栽种的苹果。苹果成熟的时候，我们常常梦中笑醒，因为那是我们自力更生的成果。7年后，我们离开那座大山时，把果园无偿留给了村民，当时果园已经有50多棵苹果树了。
父亲常对我们说，他过去只是一个不识字的放牛娃，因为跟着党，才成长为革命战士、人民公仆。跟党走，是他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
在我年幼时，那片果园是父亲为了让我们圆了吃苹果的梦而做的一件暖心事，长大才明白，那是一堂生动的思政课。父亲用一言一行告诉我们做人的道理。有许多回遇到困难时，我就想起了他肩膀裹着毛巾挑土上山的身影，想起他说的“共产党人战天斗地什么都不怕”，内心就充满了勇气；多少次，我总想起那两个不该接受的苹果、牢记一个战士该有的纪律……父亲的果园早已变迁，可那段因为苹果被父亲责备的往事、和父亲一起栽植的果园带给我们的精神滋养，却植骨入髓、历久弥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