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上阿里
■马秋红
车轮滚滚向前,翻达坂、穿沙漠、越过一山又一山,我们终于抵达阿里高原的驻训点。莽莽高原一望无际,群山在蔚蓝天空映衬下更加棱角分明。
晨光微露,一如往常,我和战友提起药箱随军医前往各营连巡诊。板房里,刚出操回来的战士正在洗漱。几名班长一见到我们便熟络地迎了过来。我注意到一名正蹲在水袋旁刷牙的战士,他的手背在渗血。我拿着药物走到他身旁。他却连忙躲开向后退。我拉回他的手,仔细检查。
高原上风燥水冽,外露的皮肤容易干裂、冻伤。他手上皲裂的伤口窄而深,还渗进了细细的沙尘。我小心地用生理盐水为他洗净伤口、清除死皮,又用碘伏消毒后涂上药膏包扎。我忍不住问他,刚才为什么想躲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又糙又黑,怕你嫌弃。”我说:“当兵的人,都一样!”
当我整理好药箱准备离开,那个战士叫住我,手掌摊开,里面有两颗糖,“谢谢你们。”说完,他脸上的高原红更红了。我谢过他,走向下一个连队。
日落西山,巡诊归来。我们刚放下药箱,班长就端着饭菜走了进来:“特意给你俩留的。快,趁热吃。”看着冒热气的南瓜粥,我抱住她说:“有你真好呐!”
晚饭后,夜训开始。室内训练场,枪支、电台、手旗等训练装备器材整齐摆放着。官兵分组展开训练。见大家面露疲惫,值班干部提出组织一场枪械分解结合小竞赛:男兵女兵各选派两人进行比试,用时少的胜出,输的一方得接受“惩罚”。
官兵兴致大增,训练场上瞬间热闹起来,有战士开始拼桌子,摆枪支。
首轮比拼,男兵班长陈志财对战女兵班长谢晓霞。二人站在桌前,颇有剑拔弩张之势。“预备——”值班员手持秒表站在桌子一端发出预令后,两名班长弯腰俯身,屏息凝神。“开始!”计时开始,他们迅速分解枪支。步枪调节器的拆分、安装是相对难的环节,谢晓霞班长的指腹被挤压得涨紫。
最终,她以两秒的差距败下阵来。有男兵骄傲地说道:“还是要多练练……”我心中不服,走到一位班长跟前“宣战”:“班长,你是这个课目的小教员,想必是速度最快的。我跟你比,谁输了就给大家表演节目。”他笑着说:“比就比,输了可别哭。”
“预备——开始!”值班员一声令下,我迅速开保险、卸弹匣……所有动作一气呵成。不一会儿,随着“咔嗒”一声,枪械的零件又严丝合缝地复位了。我垂下手,后退一步立正并喊“好”。值班员按停秒表:“18秒01”。现场一片欢呼。
“打成平手。”战友纷纷鼓掌,喊着:“表演节目、表演节目……”最后,小教员跳了一支舞蹈;我唱了一首歌——《你爱边关我爱你》:“变一片朝霞陪伴你,变一缕晚风追随你,变一朵山花对你说,你爱边关我爱你……”歌声在夜幕中的高原传得很远。
一天,阳光刚爬上高原,演练就在驻训地拉开帷幕。铁甲轰鸣,硝烟弥漫,野战救护所里军医和卫生员按照任务分工严阵以待。“有人员‘受伤’,救护组立即前出救援。”对讲机里传来指令。救护组火速登上救护车,赶往“前沿阵地”。
到达指定地域,我和战友迅速下车搜寻“伤员”。我们身着战斗装具,跨土坑、越战壕,体力不断消耗,呼吸越来越沉重,腿也似灌了铅。汗水滴在装具上,洇出白色的盐渍。
当我们找到“伤员”时,原本晴朗的天空已转为阴云压顶。忽然,细碎的冰雹落下,打在钢盔上噼啪作响。来到“伤员”身边,我立即检伤并进行救护。“同志,同志,你怎么了?”判断意识、呼吸、脉搏,进行心外按压,开放气道……寒风裹着雪沫往衣领口里灌,我的双手被冻得通红、僵硬,但丝毫不敢放缓动作,演练考核还在继续。
随后,我背起满面尘土的“伤员”奋力朝救护车跑去。途中,我被石头绊倒,重重地磕在地上。我顾不得查看自己的伤势,再次背起“伤员”,拼尽全力带他脱离“战火”。
当“伤员”被转运至救护所后,考核结束。我卷起裤脚,看到伤口处的皮肉已经和作训服粘连在一起。组长拿来急救包,取出剪刀,一边冲洗、一边剪开我的裤腿。他细心地为我消毒并轻声安抚:“伤口有点深,你忍忍。”
帐篷外,风声呼啸。我试着深呼吸使自己平静。缝合的针线穿透皮肉,一针、两针……我在心里默数。不知过了多久,组长收起药箱,叮嘱我:“伤口不要沾水。”他挪开身子,我看到一弯月牙正挂在山头。
驻训结束,返回途中,运输车的车厢被篷布严实包裹,冷风依旧不停地往里钻。浓烈的柴油味与寒气渗进鼻腔,令人眩晕难耐。我半卧在厢板上,回忆着这段时光。摸了摸腿上的伤,我想:这道疤就是我独一无二的勋章了,也是我初上阿里的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