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溪入海
■刘笑伟
车进湖南益阳清溪村,可看见一湾水,清清浅浅,从山坳里曲曲折折流出来。其实,大部分时候清澈的溪水被繁茂的草木所遮掩,是看不到水流的。只能想象水在草木间蜿蜒流淌,让乡间充满了柔软的诗意。
清溪村是著名作家、《山乡巨变》的作者周立波的故乡。新时代以来,这个小小的山村与中国文学结了缘。以多位中国当代著名作家命名的作家书屋遍布山村,形成了蔚为壮观的以文学助力乡村振兴的动人场景。中国当代作家签名版图书珍藏馆,也吸引着众多文学爱好者来这里参观游览。沿着溪边漫步,不经意间就会遇到一个书屋,绿树掩映,白墙青瓦,煞是耐看。走进书屋,光线从木格子窗里漏进来,柔柔地映着书架上的书脊,让空气里充满了淡淡的墨香。
有屋子在,书就在;有书在,山村就有了灵气。清溪的水不舍昼夜地流着,水声淙淙,仿佛一页一页翻书的声音。眼前这动人的景象,离不开一个人、一本书。从这个意义上讲,周立波的长篇小说《山乡巨变》不仅是一部文学之书,也是一部神奇的预言之书。
走进周立波故居,在一幅幅照片前徜徉,在一件件旧物前沉思,仿佛时光也充满了文学的意味。最令我感兴趣的,是周立波与人民军队深厚而独特的渊源。从故居的史料里,可以看出,他既是一位优秀的战地记录者,也是鲁迅艺术学院的杰出教育者,还是人民军队光辉事迹的不倦书写者。1937年,周立波毅然放弃上海的都市生活,奔赴抗战前线。他先后两次以记者和翻译的身份深入晋察冀边区。第一次,陪同国际友人、记者史沫特莱。第二次,陪同美国军事观察员卡尔逊。行军间隙,他将《抗日救国十大纲领》译成英文,让世界听到了中国共产党坚决抗战的声音。1938年,他将历时52天、行程2500余里的所见所闻,写成报告文学集《晋察冀边区印象记》和《战地日记》并出版,成为记录八路军敌后抗战的珍贵文献。我在图书馆里读过这两本书,文风简洁明快,文字干干净净。那样的文字,不是坐在窑洞里就能“编”出来的。
在我党我军的历史上,文学艺术历来是不可或缺的战斗力。1938年4月10日,在全民族抗战最紧要关头,延安鲁艺成立了,旨在培养具有“远大的理想、丰富的斗争经验和良好的艺术技巧”的文艺工作者,以服务于抗日宣传和革命事业。彼时,周立波在鲁艺任教,开的课程是“名著选读”。他讲托尔斯泰、高尔基,也讲中国的作家。1942年春天,党中央在延安召开了文艺座谈会。延安文艺座谈会后,周立波把目光和笔触投向了“大鲁艺”——扎根于人民的更为广阔的社会生活。
1944年,周立波报名参加八路军第三五九旅南下支队,被安排在司令部担任秘书。他与普通战士一样背着背包,突破敌人的重重封锁线,转战7个省,行军一万五千里。他受命在火线办报,独立负责《解放》报的写稿、编辑任务。他亲手刻蜡版、油印报纸,创作出版了《南下记》,让党的声音得到广泛传播。因此,他被赞誉为“钢铁的文艺战士”。
抗战胜利后,他前往东北参加土地改革,亲眼目睹了我军官兵下乡发动群众的历史场景。这段宝贵的经历,使他写出了长篇小说《暴风骤雨》,成为反映我军与人民血肉联系的文学经典。周立波曾说过,“无论什么花,都必定要把根子扎在土壤里,人民的生活好比是百花的土壤”。这话说得多好啊。
周立波的卧室极小,一张木床,一条木椅,临窗摆着张条形书桌。这个时候,我仿佛看到一位清癯的作家,坐在书桌前,把清溪村的人和事,一笔一笔记下来。
真正的作家,都有一个心灵的故乡。这个故乡或许是真实的,也或许是文学意义上的。1955年,周立波带着全家从北京搬回清溪村。乡亲们想不通:一个写了大书的作家,放着京城的好日子不过,回这山沟里做什么?估计也会有人背后嘀咕:“怕是犯了什么错误?”
周立波不解释。他脱下中山装,换上粗布衣,腰里系条蓝围巾,扛起锄头就下了田。起初,他连田塍都走不稳,有一回扯草用力过猛,一屁股坐到水田里,浑身上下泥乎乎,惹得社员们笑得前仰后合。他自己也笑,爬起来说:“这下真成‘泥牯牛’了。”

走出周立波故居,我来到一个作家书屋。坐下来,边品着粗茶,边和周立波的侄子周宾兴聊起旧事。伯父返乡那年,周宾兴才7岁。但他还记得,返乡那年伯父还专门到他家里吃过一顿饭。
周宾兴回忆起,伯父非常平易近人,经常和乡亲们一起拉家常,一起干农活。干农活时,伯父浑身总是沾满泥巴,可见他多么投入。他还记得伯父说过,浑身沾满了泥不怕,要向水田里的老黄牛学习,成为人民的老黄牛啊。周宾兴还聊起一件事。他说,当年伯父在乡间体验生活时,邻居家死了一头猪,很伤心。周立波马上买来一头小猪仔送给邻居。他就是这样和农民打成一片。听着周宾兴的回忆,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深入生活”——不是下去转一圈,记几页笔记,是把根扎在泥土里,让人民群众把你当成自己人。
那些年,周立波白天和社员们一起插秧、割禾、挑塘泥。背上的皮晒脱了一层又一层,起了水泡他也不吭声。晚上收工回家,他便坐在那张条形书桌前,在煤油灯下写到深夜。有时写着写着,鸡就叫了。乡亲们心疼他,劝他少干点活,多写写字。他摇头:“不劳动,写什么?写出来的东西也是空的。”
1956年,村里办起高级社,农民们敲锣打鼓,喜气洋洋。周立波看着这番景象,心里热乎乎的。那个时候,他已写满了5个笔记本,记下了20多万字的素材。于是,他终于动笔开始写《山乡巨变》。写到得意处,他会念给乡亲们听,问他们像不像,真不真。听到有人说不像,他一遍一遍地改,直到那些人物从纸上站起来,能走能说能笑,和清溪村的农民一个样。1958年,《山乡巨变》出版了。邓秀梅、刘雨生、“亭面糊”、“菊咬筋”……一个个鲜活的人物,走进千千万万读者心里。
从书屋出来,夕阳正落在荷塘上。荷叶田田,有红蜻蜓立在花苞尖上,充满了乡趣。荷塘那边,一排红字标语在晚霞里格外醒目:“坚守人民立场 书写生生不息的人民史诗”。这标语虽是崭新的,可说的道理,我想周立波几十年前就深深懂得了。
村口广场上有一座雕塑,场景是周立波坐在乡亲们中间,正和一位老农说话。老农手里拿着烟袋,张着嘴,像在讲什么有趣的事。周立波微微侧着头,听得入神。站在雕塑前,我想到了“人民”二字。他来自人民、扎根人民、书写人民,最终写出了深受人民喜爱的文学巨著。
在书屋里聊天的时候,周宾兴还回忆起一段往事。那是1978年的一天,周宾兴前往北京看望伯父周立波。伯父对他说,如果有时间,想跟着侄子回老家一趟。为什么?因为周立波听说家乡机械化搞得不错,就想到长沙市附近体验生活,写出一部《山乡巨变》的续篇。周立波说,《山乡巨变》写的是农业合作化,这次就写机械化。后来,周立波因为身体原因没能成行,成了永久的遗憾。
清溪水依旧流淌,日夜不停。水是从山里流出来的,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草木的清香,一直流向资江,流向洞庭,流向更远的地方。周立波当年就在这小溪边走来走去,看水,看人,看庄稼,看日子。他把看见的都写进书里。于是,这清溪之水便不只是水了,它流淌着一个时代的气息,带着一个作家对人民的深深情意。清溪之水深刻启示我们,文学只要与人民同在,就一定能从人民那里获得无穷的力量,获得无尽的荣光。
是啊,清溪水流向更远的地方。更远的地方就是大海。

